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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乌龟

楼主:俯仰笔记 时间:2021-01-13 13: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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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   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企(事)业文联副主席、散文学会副会长、小说学会理事、美术家及书法家协会会员。出版《安敏文集》(10卷)等著作28部。本订阅号文字全部为其原创,转载请注明原创与作者 

我大病了一场,突发的,生死劫难。告别大都市的大医院刚回到小城,姐姐就风急火燎地来到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瞬间眼泪四爬。姐的手很粗糙,此时却像一道道很有力量的温暖,磨蚀着我这些日子的伤痛。

平静过后,姐姐坐在我身边,开始说乌龟。

她说在我大病的日子里,她买了两次乌龟放了两次生。



头一次她买了十二只,是小乌龟,不到巴掌大。市场里卖龟的人把它们都困在一个脚盆里,任你选。姐姐买了七只,回头想走。脚盆里的响声又让她回头,看到剩下的那几只在十分努力地往盆沿上爬,分明是想从这小天地里爬出自由。姐就又蹲了下来,说我都买了吧。

姐先把乌龟带回家,找出一把小刀。然后戴上老花镜,在一只一只乌龟的腹壳上,刻下一个又一个名字,有父母,有儿子,有她自己,而十分着意要刻上的名字,是我。



然后,她带上这一群亲爱的小生命,往城边的孙水河走去。河上有座桥,往城外通往高速公路。桥下的河岸上有青青草色,也有可踏可坐的石块。姐不是第一次放生乌龟,这桥下的位置看上去很合适,桥下有处修桥时留下的水泥小平台,水流很舒缓很温柔地漫过去,滑下一个几寸高的小坎,滑下去的水流就走得急了些。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水还有些冲撞还有些发浑,也自然深厚些,是最好让小龟们回家的时候。

姐是用一个小桶提着小龟们来的,坐了个摩的。姐是中学的退休老师,出门只坐得起这种摩的。摩的也可以把她送到河边。她提着小桶走到桥下的水边,然后蹲下来,从小桶里捧出一只小龟,看看刻在腹壳上的名字,就轻言细语地和它说着话,一脸的亲切,一脸的期盼,一脸的祝福,更有一脸的惦念与虔诚……



到了刻着我名字的那只小龟。

姐先是用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极其疼爱地抚摸着龟背,然后就一双手捧着它了,让它的头向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你要记着你是谁啊,要记着是一个好人。”

姐跟我说到这,眼睛里放出光芒来:“我真没想到,这只小乌龟开始是缩着头的,乌龟啊,抓在手里时那头都是缩着的,不然怎么叫‘缩头乌龟’?这小家伙听着我说话时却突然把头伸了出来,仰了起来,眼睛圆圆地盯着我,分明是听到了我的话,分明是要好好地听。那一下子,我的心就像是找到了最可靠的寄托,那话就像河水一样挡不住了。”



不用姐告诉我,我就知道姐向着乌龟说了什么,当然是与我有关的祈祷与保佑、健康与平安。最后又是对小龟的千叮咛万嘱咐:我让你回到河里,回到你的世界里,你要去寻你的自由,你前面的世界很大很大的,你要从这条小河游向大江大河,还有大湖大海。你要去寻找你的朋友,去过你应该过的生活。你听懂了吗?听懂了就跟我点点头啊!姐说她真的就看到手上的小龟点了点头。“真的,点了头!”

姐边说边湿了眼睛。她说她腾出一只手将小乌龟转了个向,又双手捧着把它沉到水中,说走吧走吧你自己走。



她松开了手,小乌龟却扒拉了一下又不动了,头又在往上仰。姐将它从水里抓回来,再轻轻地往水深点的地方送去。看着它在水里沉浮了一下,再沉浮了一下,身子却回了过来,昂头向着她。姐就向它挥手,快走吧,往下游走,顺水走。没想到它却横着往岸上游来。姐急了,你快走啊,你怎么这样傻啊!姐说着话时,河面上竟冒上几只刚放下去的小龟来,一只一只都往这岸上游。姐有点手足无措,捡起岸边的小石子砸向水里,去吓跑这些小崽子。在水的奔流里,小龟们竟顽强地往她身边靠,它们都舍不得离开姐吗?都想再听她说说话吗?都想再亲近一次姐手上的温暖吗?姐折下身旁一根树枝,把它们一一划拉着调头往河中心游。嘴上说,你们在脚盆里不是想往外跑吗?快顺风顺水走啊,白天好好赶路,晚上看不见就好好歇脚。



一只乌龟却硬是划拉了回来。姐说她要看看这到底是谁,就用手托了起来,翻过来看了,是父亲那只。

姐怪这些乌龟不听话,抓着它的那只手扬了起来,想抛得远点,又怕摔痛了。这时姐突然想起了父亲是个老郎中,就又对它说了句话,要它快去和写着我的名字的那只乌龟相伴,“他身子有点不好,快去陪他啊!”说着就用劲把它往水里推去。水里有两只小龟好像在等这伙伴,这时有股水流起伏了一下,冲撞了一下,就把它们送过了桥下的小平台,它们就滑下了有点急着往前赶的水流,终于顺势往前浮去。姐这时却尖叫了一声:有一只小龟突然把身子倒了过来,水流在推着它往下游浮,而它分明在拼着命逆流而上,却终于是上不了,头伸得长长的,分明在看着姐。它就这样昂着头看着姐逆着水,慢慢远去,远去,最终只有水上一往无前的浪花……



姐那时肯定哭了。这时又跟我说第二次。第二次只买了三只。还是为我。她说这三只乌龟更是赶不开,放下去又爬上来,放下去又爬上来,还要爬到她脚下,竟然不下水。姐看到河岸上有打鱼的,只能狠狠心抓了往河中间丢。说,你们还不走我要走了啊,你们不走啊那些打鱼的就会捡了去,就没命了。快回你们的家去,回去回去回去!这会儿那位送姐来河边的摩的又跑了回来,看她在做什么?这也是个好人,她以为姐有什么心事想不开跑到这河边来,有点担心。

姐就笑了,说总有好人。

这时我想起姐曾经说起过的一只鸽子。



姐那时还没退休,一天放了学回家,发现窗台上的碗里有一团东西。碗是早晨随意丢弃在窗台上的,这时候碗里竟有只鸽子!她用手碰碰,不动。就捧了起来。鸽子闭着眼,脑袋耷拉了,身子也是凉的,是死了?可身子是软软的啊。仔细看看,脚上有个东西,那上面有个编号。姐没多想,就捧着鸽子进了屋,把鸽子放在阳台的台几上。她不相信这鸽子完全死了,可能还会活过来。第二天早晨再去看时,还是老样子,也不见醒来。等到了黄昏放学回来时,依然还是这样,身子还是软软的,可分明是真实的没有了生命。姐想,看脚上那个编号,这鸽子不是一只简单的家鸽,它一定是负有使命,是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想找一点充饥的食物吗?它肯定是看到这只碗了,以为这只碗里多少会有点东西,当一头栽下来什么都没有时,就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飞不起来了。这身子一直软软的,莫非是它的心也有灵,还在想着自己没有完成的任务?姐姐很后悔,昨天那碗里为什么不丢点食物,看到了它后又为什么不赶紧喂水喂食呢!那时候可能还有机会让它醒过来。姐在这只鸽子面前垂下了头,仿佛自己是害死它的凶手。她找了一块布,把鸽子细心地包裹好,然后把它带到校园,在一棵很茂盛的树下挖了一个小坑,让这鸽子好好睡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她再到这棵树下时,昨天培上去的土松了开来,一块布袒露在外,那鸽子却不见了。姐姐的心就一直很内疚,很伤感,为着没救下这只鸽子的伤感。



想起那只鸽子就又想起那只蝴蝶。

蝴蝶也是姐的蝴蝶。

姐是离过婚的女人,但她离婚后跟公婆(我们这叫家娘)关系一直很好,离婚后总是要带着崽去看家娘的。后来家娘去世了,过年节时就总记得为她烧炷香。有一年她带着儿子和侄女儿过春节,大年三十晚按习俗点好香烧纸钱时,是要把门打开一点点的。门一开,就见一只蝴蝶飞了进来,儿子和侄女儿都叫了起来,啊蝴蝶蝴蝶,就去扑捉,就把蝴蝶扑落在地。姐听到了就喊,别捉别捉,是你奶奶回来了,你奶奶回来了!儿子和侄女儿吓着了:“奶奶?”姐说:“是你奶奶,你奶奶喜欢和我一起过年的。”“那我们把它弄伤了!”“快给我给我。”姐就把蝴蝶小心地接过来,放在胸面前,嘴里叨叨着:娘老子你回来了你回来了……然后又小心地放到窗台上。

这只蝴蝶还是没有活下来。这之后姐就在大街上买下过一只大乌龟。



那天她看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手提一个五花大绑的大乌龟在大街上吆喝。乌龟很大,盆碗一样。姐说过她不吃乌龟,本来也不留意卖乌龟的。但正好就从这人身边过,正好就看到那乌龟的嘴被绳子勒开来,一瞬就勒痛了姐的心。那人立马问:“买不?野生的。”姐就问多少钱?他说至少一千六!姐给吓住了,叹了口气只能走。那人背后喊,你要买就便宜点?见姐停了步就撵了上来,把那乌龟又提起来在姐眼前晃,那勒着乌龟嘴巴的绳子又在姐的心口勒了一下。姐说我身上只有三百元钱。他说那至少要五百。姐就往路边看,就说那我到银行再取两百吧。姐就这样五百元买下了。到家了她赶紧松了绑。家人问这怎么弄了吃啊?姐说我是放它生的,我从来就不吃乌龟。“你一个月才几个五百啊,花这么多钱来放生?”“我五百元钱买了一个命啊!这乌龟长这么大多不容易啊!得让它回家去!”“那就先放在家养着吧,乌龟听说可以镇宅的。”姐就先养着,就每天为它准备肉啊鱼啊虾啊等等食物,比自己的伙食好多了。可它怎么也不张口。姐就急了,别管镇不镇宅了,还是让它回家去吧。就在一个早晨把它带到孙水河边一个河面比较宽的地方,放了生。



听着姐想着姐的这些与乌龟的事,晚唐诗人司空图的《放龟二首》不由冒上脑海:却为多知自不灵,今朝教汝卜长生,若求深处无深处,只有依人会有情。世外犹迷不死庭,人间莫自恃无营,本期沧海堪投迹,却向朱门待放生。姐说乌龟是记得回家的路的,说乌龟永远记得它的出生地,不管游到什么地方,不管天南地北,只要到了快产卵的时候,它就要往回游,就要回到它的出生地,千里万里也会回来产卵。在家里产下卵后,再出门去过日子。

这有点神。但姐的话,我信。



姐不是我的亲姐。

也不是堂姐或表姐。她是母亲在乡村小学教书时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子。我在城里的奶奶身边长大后跟在妈妈身边读书,到中学时看到这个姐常来我家,给我的感觉是很漂亮的,高高挑挑,白白净净,是那个乡间的大美女。后来听我妈说过红颜多劫,婚姻上她不是很顺。那时我们的交道不是很多。我妈那时教书的那所学校叫高峰小学,真的是在高高的山上,这姐的家更是住在山上的山上,独门独户一幢木楼,四周是密密的林子。她带我到她家里去玩过一次,住过一晚,那一晚她给我倒洗脚水,给我洗脚,让我体会到姐的味道。后来我回城读高中了,又参加工作了,就把这些淡忘了。母亲去世时,她来了,扑到棺材上就喊娘老子,就哭得比哀乐的声音还大。后来我父亲去世她也是这么哭。每年清明节,她都要到我爹我娘的坟上去。我是知道我爹我娘是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的,但没有正儿八经说过。我也从未叫过她姐,只是心里很想有这么个姐,每次向客人或朋友介绍,都会说这是我姐。她儿子也叫我舅舅。一直到这次,她向我说着这些乌龟琐事的时候,我才问她,你到底是怎样认上我父母的?



姐说,其实她从未喊过爹和妈,她一直是喊安老师周老师的。是有一回在我家玩时,我妈说你给我做女儿吧,她当时没吭声,回到自己家里就告诉她爹,说周老师要我做她女儿。她爹说,这是好事啊。周老师是好人,五零年做姑娘时在我们这里当老师,现在又回到我们这里当老师,一辈子都给了我们山里。她心里就答应做我家的女儿了。

原来她从未当面叫过我爹妈。可是在我爹妈去世后,她当亲爹亲妈一样地哭天喊地,每年清明去上坟时都是叫爹叫娘,跟我们在一起也都是说爹说娘。这次她告诉我,她刚生下孩子那年到我家拜年,第一天见我爹找来一些小木棍细心地做了一个小木架子,又跑到街上买回来一个小铁丝筛子。见他累了大半天才知道,这是在给她的小崽崽做一个烤尿片的工具。这之后几天,每次小崽崽的尿片有屎尿了,都是我爹把它搓洗干净了又在小木架上烘烤干了再折叠得整整齐齐地交给她。



我知道爹一直希望有个女儿。在他历尽人生的磨难之后的四十好几,妈给我们生下了一个妹,可是在几岁后又夭折了,夭折在区医院里。区医院离高峰小学二十多里路,要过两座山。我父亲把我那没气了的小妹紧紧地抱在怀里,从区医院一路喊过哭过二十多里山路,回到高峰山上小妹的身子还是热的,那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我爹的泪水……

爹妈一直希望有个女儿。我和弟弟也希望有姐姐有妹妹。

我就有了这么一个姐。我这姐姓曹,叫曹冬云。


(该散文已发表在《湖南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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