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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篮美食

楼主:王瑞锋 时间:2018-06-23 21:57:54

我所在的杞国第四中学,是本地远近闻名的农民子弟高中,条件艰苦,管教甚严。

严格的军事化管理——早五点起床,晨读,一天三次出操跑六公里,直到晚上十点三节晚自习,半小时洗漱时间后,停电熄灯,睡在宿舍隔壁的班主任夜巡;全年一身青色校服,胸前别着黄色学生牌,严禁出校门,男生不准蓄胡女生不准留披肩发,每月允许回家睡一晚。

三年循规蹈矩,稍有逾矩,便是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一顿暴揍。

上次考100分这次考98分,一顿暴揍,上次考55分这次考61分,一顿暴揍,男生老盯着女生看,一顿暴揍,晚自习交头接耳,一顿暴揍,在宿舍嬉皮笑脸,一顿暴揍。小女生长得十分可爱,一顿暴揍——谁让你这么可爱惹男生不学习了。

若再喊来家长,这些目不识丁的农民,会一边向老师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一边再把子女暴揍一顿。爷娘的拳脚,可比老师用棍子打屁股、扇巴掌、书本砸头狠得多,毕竟老师喝过墨水,文化人下手不会太狠,顶多打断一根棍子。

我曾亲见一名济南来的插班生,城里学生,父母慕我校名声送来学习,因上课讲普通话(我们称为撇腔)笑话我们的土操场,被老师飞起一脚,跺回了济南。

我第一次见到会讲电视里的话的城里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被打走了,大概老师也不会讲普通话,让一个城里学生笑话,觉得羞辱,才痛下杀手。

如此漫长严苛的日子,只有每日一个小时的午饭晚饭时间,最难得逍遥。



青葱年少,馈饼之交


杞国第四中学没有食堂,所有的饭食都由校外位于宿舍二楼的快餐店提供。学生不得出校门,快餐店也不能进校,双方便发明了吊篮。

其实是店家拎一根麻绳,麻绳另一头拴一个塑料篮子,篮子里压着石子,一楼的学生昂头喊,白菜豆腐,便把五毛钱放进篮子,用石子压住,店家取了钱,再拎下去装着白菜豆腐的塑料袋。这便是杞国第四中学独有的吊篮美食。

一楼学生太多,可以从宿舍楼上往下吊。我住在宿舍六楼,宿舍十二人共用一个吊篮,不过麻绳要二丈长,绳头拴住篮子,篮子里压着石子,石子压住五毛钱,拎下篮子后大喊一声,青椒土豆丝,然后小心翼翼提上来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瞧,水煮黄豆芽。

偶有大风天,几个学生的篮子麻绳纠缠到一起,一拉一拽,麻绳断了,水煮白菜的汤水洒一楼同学一身,叫骂嬉笑连连。

于是每日中午和傍晚,整栋白色宿舍楼上,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的篮子在空中飞舞,成为第四中学的盛景。

提上来的菜,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每份都是五毛钱,虽然名字叫做醋溜土豆丝,炖茄子,炖黄豆芽,炒绿豆芽,白菜炖豆腐,其实都是清水煮土豆丝,水煮茄子,水煮黄豆芽,水煮绿豆芽,再倒碗酱油,若水煮白菜豆腐里能吃到块豆腐,就当吃到肉了。

菜买好了,主食是家家自备的煎饼,这是杞国特产,一种用玉米发酵后磨成糊再在鏊子上摊出来的饼状物,可以存放两个月之久,是作干粮的佳品。

每周六中午,正是家长探亲的日子,这一日可以不用再吃吊篮美食。爷娘照例送来五斤煎饼,十块钱,一盒蛾子炖鸡现吃。

还有一盒炒咸菜——这可是节约开支的杀手锏,每周十块钱的伙食费刚够吃吊篮美食,若是买了一本书或杂志报纸,贪嘴喝了一瓶汽水,偷偷给喜欢的女生送了块高粱饴软糖,那就连五毛钱的吊篮美食都吃不起了。煎饼卷炒咸菜虽然齁咸难吃,但却能救命。

宿舍共十二个人,我行十一,十一家是卖煎饼的,好在家家都是庄户出身,不会出现攀比。爷娘问过了日常学习考试情况,走前嘱咐,煎饼吃不了分给同学点儿。

家长们走后,待到周六傍晚,一道丰盛的百家菜就凑齐了,蛾子炖鸡,烧排骨,烧鸡,真正的白菜炖豆腐,洗脚盆翻过来一字排开,就是宴桌,床沿就是座椅,若是想喝酒,凑出两块钱,从一个退休老师校内开的商店里买来一瓶杞国金斗山特曲,非得凌晨一点爬起来,你一口我一口,学着爷的模样,偷偷地嘬着。

真是神仙般的一天哪。

第二天,吊篮美食的一周又开始了。我的上铺色狼强,身材高大,饭量惊人,一顿五六个煎饼,才周四煎饼袋子就吃空,炒咸菜也吃净,没了主食,吊篮美食更舍不得吃。

他便跟我借一个煎饼,泡上半包方便面,撒半包调料,煎饼卷方便面,有时候煎饼卷早饭剩的油条,抱着啃,吃完嘿嘿一笑,一抹嘴真香,再借一个,就着调料汤吃,下次还你。



如今四海天涯,你们都还好吗


如此这样,篮子在空中飞舞了三年,2004年,我们高考了,考入大学,离开了杞国第四中学,离开了农民子弟学校,不再吃难吃的吊篮美食,混进了城里。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都比吊篮美食好吃。从此我就忘记了那些空中飞舞的篮子。

只有第一次喝咖啡时,让我想起了吊篮美食。

那是2007年底,我在济南城第一次喝咖啡时过于紧张,其时我即将毕业已是爷娘满庄吹嘘的省台见习记者,为了显得像个城里人,我在众人面前淡淡地对服务员说,不加糖,不爱吃甜。随后端上来一碗黄汤,斜窥效仿旁人拿汤匙摇一摇,苦涩的像喝中药,还带股烤糊地瓜的味道,倒掉可惜,等凉了的时候直接一饮而尽,干了。

这碗黄汤,像极了吊篮美食水煮白菜里的酱油汤,一样的难以下咽。我奋斗十八年,难道就是为了跟你坐在一起喝酱油汤吗?自此我再不喝咖啡。

去年我路经杞国第四中学,同学说记得吊篮美食吗,如果不吃吊篮美食,我们也走不到城里,如果没有走出去,你现在干嘛?

大概是卖吊篮美食的人。


 

            2016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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