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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新秀]澡堂里有木榔槌和铜铃铛(下)

楼主:高淳青年作协 时间:2021-02-10 06:56:55

我在鲁南四年,也确实是泡了四年的澡堂子。

 

鲁南小城里的澡堂子也没有多大特色,跟全国各地的大差不差,一个汤池子,几排淋浴头,一张搓澡床,外头是更衣间,小电视,厨子,锁具,还有人造革的睡床。鲁南地区产煤,一个兖矿在邹城,有矿的地方通常有温泉,鲁南地区最出名的温泉应该是滕州,滕州不仅有红荷湿地,红荷湿地开发的是微山湖,不过人家济宁的微山县还没来得及开发,倒是让滕州人抢了先。

 

我有一个微山同学和一个滕州同学,一天到晚吵架,争论微山湖的归属,滕州同学最后总是会赢,“你们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滕州上面有人啊,有本事你们也出一个,肯定给你们通高铁。”这时候微山的同学只能咬咬牙不说话了,好歹当年铁道游击队在微山啊,可如今只能待在一角,落寞地弹上一首心爱的土琵琶。

 

滕州的温泉是硫磺浴,水体是土黄色的,还有一股子锈味,但是对身体好,调节关节,美容养颜,延年益寿,这些说辞放在全国各地温泉上都是通用的。人要是蹲在土黄色的池子里,一边搓泥,那泥应该就永远也搓不完了。鲁南小城还专门有一班车,把人拉到滕州去泡硫磺浴,去的人很多,车位还需要提前预定。 

刚去上大学,我每天都洗澡,山东的同学一直都把人当成异类,全部打赌到了冬天,肯定会跟他们一样,一个星期都不一定肯出去洗一次澡,原因是山东的冬天很冷。可我这么多年,真的没有见过比江南冬天更冷的地方了,干冷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哪怕是东北零下几十度的冬天,你也不会在室外待多长时间,肯定钻进屋子,开了暖气的屋子只需要穿件汗衫。湿冷才是最要命的,那感觉就是先给你泼上一盆凉水,然后再给你一场大风,耳朵露在外面就像被刀削了一样,江南的冬天在屋子里面待不住,只能出去活动活动,因为屋子里冻得跟冰窖一样。我们一年到头都在洗澡,一开始是在学校的浴室,全校学生都在抢澡堂。一栋二层黄墙建筑,一楼是男生澡堂,二楼是女生澡堂,一楼的楼梯口总是放了一块牌子,男生止步,这个牌子一下子就道破了全体男学生的心声。几个月前,我和峰哥出澡堂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话,“大一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去二楼洗一次澡,四年了,这个梦想终于灭了。”峰哥很激动,“兄弟,我们是同道中人啊。”学校里的澡堂都是自己烧锅炉,锅炉房烧的热水一是为了烘暖,二就是给澡堂用水,每年冬天,学校锅炉房旁边的煤堆堆得跟山一样。

 

清早起床,我们就看着锅炉房的大烟囱里冒起白烟,滚滚而上,编织着后工业时代的神话,我一直觉得大烟囱都是在造梦,曾经为它写过一首诗。

 

山东大多数地方应该都是水暖,水暖有一个坏处,就是高楼层的地方,水压上不去,所以每次女生宿舍都会传出几声大叫,“啊,冷水。”这时候一楼的男生听到了就会一阵起哄,“快到一楼来,热乎着呢。”我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子裸着身子,被冷水一浇下来的画面,那应该蜷缩着蹲在一角,一个劲地颤抖吧,真想上去抱一抱,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光着身子的女人了。

 

一楼的男生澡堂,看门大爷已经不需要我再介绍了,“爷们,来洗洗啊。洗完陪兄弟我喝一气。”“好嘞,爷们,这就洗。”这样我就进澡堂了,澡堂永远是足球队和篮球队的天下,刚一进门,差点会被汗臭味和脚臭味给挤出来,那味道够杠,简直就是生化武器。我们只能练习憋气大法,好歹以前练游泳的时候有些底子,慢慢地自然也学会了一分钟穿衣服和一分钟脱衣服的绝招,当脱完衣服,逃离毒气室的那刹那,我觉得我拥有了整个世界。

 

澡堂的刷卡系统有个漏洞,一般人我不告诉他,那就是随便拿出一张有磁条的卡来,都能刷出水来,这个漏洞是篮球队发现的,他们一开始用的是网吧的卡,后来就扩展成了所有的卡,银行卡,购物卡,甚至是身份证,这个漏洞慢慢地就被我们就全晓得了。峰哥爽快,每次一刷就是刷八个,见者有份,这还不够,峰哥喜欢卖人情,“兄弟来洗澡啊,哥请你。”“峰哥果然扛把子啊,兄弟我谢啦。”我们洗澡都是奢侈品级别,洗个澡五六分钟,就看着显示器上的数字刷刷刷地掉,洗个澡恨不得二十几块钱,连刷八个,那就有将近两百块钱,这钱也不晓得花的谁的,我们一刷就是三年。后来澡堂承包出去了,把所有的机子都换了一遍,从那以后,我们就很少去学校澡堂了。

 

澡堂里很大,有几十个喷头,不过淋浴喷头只是管道口,水一出来,那就是一道洪流,冲劲大,特带感。我特别喜欢洗这种酣畅淋漓的澡。

 

因为澡堂很大,一些人喜欢去偏僻的地方洗澡,我和峰哥总是很好奇,偷偷地趁着别人前脚走,后脚就跟着去看。那场面很好玩的,哥们全身绷紧了,背对着我们,水流在他面前冲成了一道弧线,嘴巴里塞了一块白色的湿毛巾。一听到背后有动静,立马转身,嘴里的毛巾一掉,竟然挂在他直挺挺的阳物上,我们都看愣了,这该需要多大的力度和强度啊,分明就是《阳光灿烂里的日子》里的桥段,原来不只是电影里有,生活中也会发生。可是我们通常会数,一,二,三,那毛巾就像挂了一个空,径直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一滩水花。峰哥这时候,总会借故离开,“哎呀,有人在洗澡啊,我们换个地方。”

 

我们不去澡堂洗澡了,跑步依旧,一身汗只能洗澡。这时候,厕所就成了我们的澡堂,一层楼就只有两个厕所,厕所有个阳台,旁边是蹲坑,中间一堵墙,一侧一个洗盥池。一个脸盆,打半盆热水,掺半盆冷水,我们洗澡就开始了。两个人在厕所里洗澡洗了一年,无论春夏秋冬,冬天的厕所跟室外无异,都是零下十度,我和峰哥光着身子就在厕所里洗澡,每次洗澡的时候总要吼上两句,整栋宿舍楼就晓得,五楼两个人又在厕所洗澡了。

 

还奇了怪了,大吼两句,似乎身体充满了热量,敢把一盆水浇在身上。我通常是大吼两句后,洗脸,洗头,三分钟全部结束战斗,然后光着身子,抖抖瑟瑟地穿过走廊,进宿舍穿衣服。这里有必要提醒一下广大的女大学生,夏天没事别往男生宿舍跑,走廊上全是光腚的男的,一不小心的事情太多了,你看见了还别叫,又不是你被看了,分明你还占了便宜,不过冬天倒是可以进,因为只有我和峰哥两个人给你们看。

 

峰哥洗澡那是从头叫到尾,那是一个惨烈,隔壁宿舍黑子出来洗脚,他们都是站在洗盥池里冲脚,根本没有泡脚这一说,峰哥叉着腰对着他,黑子看愣了,“哥啊,家伙事真大,兄弟我佩服。”这时候,峰哥先是标志性地哼上一句,“更大得时候你还没见呢。”随后朗声大笑,那笑声响彻云霄。

很冷的时候,我们喝上二两小酒就会跑去鲁南小城的澡堂子里去,鲁南小城的澡堂子也没有多少,档次都高不到哪里去,城西商贸城的我没去过,听说里头的服务花样很多,也只是听说,太远懒得跑。

 

大多数澡堂子都是藏在胡同里,南方都叫弄堂,北方就叫胡同,一般胡同叫什么名字,澡堂也叫什么名字,什么风云澡堂,龙泉澡堂,南池澡堂啦,都是些地名,不过竟然还有一个叫明珠澡堂的,泡个澡还得伤感一下,唐人张籍有首《节妇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每次看到澡堂名都会想起这首诗,又是男作闺音,明明是婚外情,偏偏至死不渝,一把眼泪。

 

鲁南小城的澡堂里头,洗个澡五块钱,拿着学生证四块,如果要搓背,四块钱,在前台取一个铁牌子,这个牌子拿了之后,澡堂会和搓澡师傅分账,估计是一人一半吧。洗完之后搞个推拿,十块钱能给你按二十几分钟,拔个罐也是十块钱,这种低廉的物价出了鲁南小城应该是找不到了,因为在我的江南故乡,随便找个澡堂,澡资都在三十左右,嘿,这个价钱在鲁南全完活了。

 

因着便宜,我和峰哥每次去洗澡,大池子一泡,就对更衣室的搓澡师傅一声吆喝,“爷们,搓个背。”“中,您小候一会,我吃个梨。”师傅来了,河南人,这一代的搓澡师傅都是河南师傅,下手狠,有力气,如果不是河南的,那就是鲁西南菏泽一带,靠着近,学起手艺来方便。”他用脸盆舀上一盆水,往搓澡床上一浇,也就是那种棕红色的人造革包的木床,一层泡沫就漂开了。这时还不忘开个玩笑,“爷们,上床,敲小背,敲大背啊。”

反正我不晓得什么意思,峰哥知道,径直往床上一趟,喊一句“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可是再看看峰哥那大家伙事,肯定能活一万年,要是谁从池子里出来,还朝上,那肯定是铁做的,峰哥终归是有经验的,据说老人在去世前倒是有一次朝上,有尊严地死去。

 

河南师傅给你搓个背,你能掉一身皮,搓完了,在你身上一拍,再浇上一盆水,身子上通红通红,不过特清爽,感觉身上的肉掉了两斤,哦,那不是肉,那是泥灰,在我的故乡高淳叫做肮糟,很形象。每次洗完,搓完,我俩都要按个摩,拔个罐,一个背就像七星瓢虫一样,峰哥湿气大,那一个个黑黢黢的简直像是涂了墨,一个星期不消,还好一般的屋子天花板上没有装一面镜子。

   

离开了鲁南,我就很少去澡堂子了,一般都是休息天,和发小几个,往洗浴中心一钻,五十块钱,在里面待一天,吃完午饭吃晚饭,玩个斗地主,捣个哐啷球,看部电影睡个觉,一天就过去了,难得如此闲暇。

 

其实我的江南故乡高淳的的节奏就是这样,上午钓个鱼,下午打个牌,晚上泡个澡,一个周末轻轻松松就过去了,然后周一去南京城里上班,耗上一周,又回高淳洗个澡。但是我依旧喜欢澡堂子,如今很多澡堂大多都是叫些洗浴中心,桑拿天堂,水疗世界的名字,太浮夸了,都市文明那些东西也太海派,我骨子里应该还是京派的东西多,虽然地缘上我们还是靠近大上海,可见我还是一个保守的人,其实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我们也像尝试一下,但是一来有贼心无贼胆,二来吧怕自己深陷空虚。

 

最近一次泡澡堂子,还是同我的父亲一起。那时候,我已经在南京上班了,住在月牙湖,我父亲过来看我,我们爷俩喝了一斤酒,我六两他四两,回去睡觉的路上,看到一家澡堂子,还挺便宜,澡资十五,可见是平民澡堂。这种澡堂子在南京很多,尤其是老城南一块,都藏在弄堂里头。据说有一些澡堂子,打朱元璋建城墙的时候就有了,民工干了一天活,自然要泡个澡熟络熟络筋脉,随地挖个池子,热水一烧就开始了。那池子一烧就是六百多年,炉膛子里没熄过火,澡堂一进去付了钱领个竹筹子,很有特色,进澡堂子,全是热腾腾的雾气,得摸着瓷砖找池子。

 

老南京的老爷子们很有讲究,他们把这种烧柴火的池汤叫作软水,一躺进去骨头都酥了,如果烧的是煤气,他们决然不入汤,说是水太硬。老池子是慢慢地少了,老头子也慢慢地没了。在里头泡完冲完,会取新毛巾擦身子,如今的洗浴中心毛巾都是干的,可老池子的毛巾却是滚烫的湿毛巾,往身上一盖,恨不得发出滋滋的声音,很销魂。老男人很好玩,洗完澡坐在躺椅上,老熟人见面,“哟,张哥,洗完啦,上去玩玩。”张哥摸摸肚子,看了一眼松软的下体,“还当是三四十哪,搞不动了,搞不动了。”“张哥谦虚,那我先上去玩玩,回见。”

 

那天,我和父亲两个人在澡堂子里,小时候我父亲给我搓背,现在我给他搓背,不过喝了点酒,老池子的瓷砖太滑,我一个重心不稳,额头就磕在了铁水管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疤。我一直用手捂着,爬起来给他把背搓完,可出澡堂的时候,那血就自个渗了出来。父亲看着我的额头不说话,以往他肯定责备我粗心大意,或者鄙夷一下,“你酒量还不是不如我,才喝了二两酒,就站不稳了。”他不说话,只能我说话,“男人,脸上还能没几道疤,不怪事。”

 

三四个月了,这条疤应该是褪不了了,不过我倒是庆幸有了这道疤,多少年后,看着它,我还能想起,离开鲁南,初到南京城时,我带着我父亲在平民澡堂子里洗个一次澡,也会时常想起我父亲小时候给我搓背的事情,当然,这条疤也丰富了我这么多年泡澡的故事吧。

袁俊伟

1992年生于南京高淳,苏州大学文艺美学研究生在读。高淳青年作协会员。

主办:高淳区青年作家协会

主编:果然

编辑:柏春花

编委会:墨小竹 张寿财 咿恋 禾伤 文子 小饼干 果然 柏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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