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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雪花那个飘

楼主:回乡文学 时间:2018-05-11 21:59:23

【作者简介】董立勃,男,汉族,中国作协会员、全委会委员、一级作家、新疆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过多部长篇小说以及中短篇小说,获过多种文学奖项。

雪花那个飘


 

太阳很好时,儿子二宝和母亲刘玉坐在门口的柴垛上晒太阳。这个冬天,他们拣了好多柴禾,在门口堆了好大一堆。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这些柴禾够烧的了。

    先觉得身子下面的地在动,又听到沉沉的脚步闷雷样滚过来,接着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人的影子。影子越来越大,大到后来,影子就成了一群活人。

  一群活人,全是男人,一眼看过去,一片乌黑。黑衣服黑裤子黑帽子,还有一张张黑黄的脸。在积雪的野地上,他们像墨一样,把很白的纸弄脏了。

  走近了,会看到还有十来个人,没有穿黑衣服。他们穿的是黄衣服。穿黄衣服的男人,身上都挎着枪。

  一个身上背着枪的男人走到刘玉和二宝面前,他说他口有点渴问有没有水让他喝一点。刘玉让二宝去屋子里端了一碗水。这个男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他喝水时嗓子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他把碗还给二宝时笑着说了声谢谢。

  刘玉问这个男人那些穿黑衣服的男人是什么人。

  年轻男人说他们是犯人,接着怕刘玉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说是判了刑的劳改犯。

  刘玉知道劳改犯是什么意思,没接着往下问。

  这天黄昏,在血一样的光照中,一群劳改犯从刘玉和二宝的面前走过,走进了那片胡杨林又走出了胡杨林。穿过胡杨林后他们还要走很长一段戈壁路,直到农场那座正在修建的水库工地出现在眼前,他们才停下脚步。

  当时刘玉和二宝都没有想到,这群犯人的出现,会让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也随之有了变化。劳改犯没有来以前,二宝的父亲在修水库。劳改犯来了,一些活就交给劳改犯干了。

  二宝的父亲叫张井才。劳改犯一来,他的身份马上变了,变成了看管犯人的警卫。每天上工时不再扛着铁锨,而是扛着一支油黑铮亮的老步枪。

  后来,作为警卫的家属,刘玉和二宝在又一个冬天来到时,也来到了水库工地。

  搬家时,那堆从胡杨林里拣来的柴禾,没有和家一起被搬走,在戈壁滩上,什么都可能缺,但从来不会缺少柴禾,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得烧的。

  四大队有二百个左右的劳改犯,看守和管教干部十五个人,其中有九人是带了家属的,家属里女人小孩子算一块也有十二三个,有的家是有二个孩子的。这就是劳改四大队的全部人员的组成了。

  没有打算长期在这里呆,修好水库大坝,就会换地方去干活。

  驻地的房子全是简易的地窝子。一条挖煤的巷道一样的地窝子,装进去了全部的劳改犯。只有一个小门可以进出,看守在地窝子顶上站岗值班,就像是猎手堵住了洞口,里面的犯人想躲过看守的眼睛跑掉,几乎没有可能。

  另有十几间小地窝子,住着一家家不是犯人的人,其中一家住着二宝一家人。

  四大队的劳改犯和其它几个大队的劳改犯一样,在修一座水库。水库就像是一口大水缸,要把流进奎屯河的天山雪水,储存起来。等到天上不下雨时,把它们再放出来浇灌庄稼。要修这样一座水库,得用坎土曼铁锨镐头还有土夯,还有土筐和推车,再就是没法算得出来的力气和汗水。他们排成队干这些活时,远处看,很像是一群蚂蚁在忙碌。

  从新家的门走出来,地窝子的门,是要上几个台阶才能出来。站在门口,四下里看一看,觉得这个地方要冷一些,没有树,没有好多的树,挡不住西北风,风里像是藏了无数把小刀子,扎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没有树,也有个好处,没有东西挡在眼前,看得远。

  看到了远远的雪地上,有一大团黑,四周全是白的,黑就越发地黑了,像是一张白纸上泼了一把墨,却和画不一样,这团黑是活的,像是一种没有名字的怪物在蠕动着。二宝有些怕了,喊妈妈出来看。刘玉出来了,和儿子站在一起看,看了一会,那团黑就大了,近了,能看得清楚些了。原来是一群人,一群穿着黑棉衣黑棉裤,戴着黑棉帽子的人。

  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好像是故意藏到了黑的颜色里了。

  二宝问刘玉,这些人是什么人。刘玉说,他们是劳改犯,是坏人。劳改犯的意思,二宝还是不太明白,可坏人,二宝是知道的,坏人就是狼。见了小孩是要咬、要吃的。这一次,二宝又多了一点认识,坏人还是可以看出来的,他们全是穿着黑色的衣服。

  从这一天往后,二宝不穿黑衣服,大了,明白了穿黑衣服的也有好人,二宝还是不愿意穿黑衣服。

  在这些坏人的后面,有几个没有穿黑衣服的人。他们穿黄衣服,他们每个人的手里端了一支枪。如果把他们的枪换成鞭子,太像放羊的了,可惜,走在他们前面的不是羊,而是狼,他们只能是拿着枪了。拿枪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二宝的父亲张井才。

  张井才他们端着枪,把劳改犯们赶进了洞穴般的大窝子。黑色看不见了,大地上又是一片白了。

  地窝子是房子里极简单的一种,挖盖起来,不要用多少材料和力气。一天夜里,张井才和刘玉正做事,二宝醒了。二宝说要尿尿,说着二宝往外爬。怕二宝掉床,二宝睡在里边。张井才这时在刘玉身上,挡住了二宝。二宝推他,他只好从刘玉身上下来。等二宝尿完了,上了床,爬到床里边。张井才又上到刘玉身上。这时,躺在下面的刘玉对在上面的张井才说:让二宝自己睡一间房子吧。张井才说,这小子是不小了,再过一年该去上学了。

  第二天,张井才出门不大一会儿,就领了二个穿黑衣服的人来了。

  黑衣服只要一开口,一定先喊张井才干部。张井才不是干部,只是看守。可犯人喊看守,不能直呼名姓,也不能称同志,只得喊干部。在犯人面前,张井才也觉得自己是个干部。说起话来,嗓门明显要粗大洪亮些。对张井才的话,两个黑衣服,一口一个是,一句一点头,那样子一点儿不像是专干坏事的狼,倒像是极听话的狗。

  背着手,张井才指手划脚,让他们做这做那。张井才在一面墙上用棍子画了门的样子。两个人就用铁锨往里挖了一天,挖出了一间房子,其实准确一点说,是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二宝住了进去,他乐意父母这样的安排,这样,他就不会睡到半夜被什么响动闹醒了。

  两个劳改犯给二宝挖地窝子时,二宝一直站在旁边看,说是看他们干活,不如说是看他们人。坏人是什么样子,二宝想知道。可是看了一会儿,二宝就有些失望。因为除了身上穿的黑棉衣,二宝没有看出他们和别的人有啥两样。

  两个人,听张井才喊那个大个子,就喊大个子,喊那个小个子,张井才不喊小个子,喊他刘开。

  刘开比大个子长得好看。眉毛黑,眼睛亮,皮肤白净,手脚利索,倒像是个文里文气的书生,一口南方话,一听听得出是在渔米水乡长大的。

  一阵子,刘玉也在旁边看他们干活。看了一会儿,到了另一个房间,忍不住问张井才,那个小个子一点儿也不像个坏人,会不会是抓错人了?张井才说:亏你想得出来,政府还能抓错人。这个人呀,别看他长得文气面善,手可是毒着呢。刘玉问:他犯的啥罪?张井才说:杀人。用斧头劈的,看不出吧。

  让刘玉看,刘玉就又走到他们跟前,看了刘开,真的看不出来。

  张井才又接着说:判了无期徒刑。

  那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了,刘玉接了一句,目光里有些怜惜。

  住在新挖的地窝子里,二宝一个人睡。果然睡得香。

  半夜有人咚咚敲门,喊张井才起来,说是有犯人逃跑了。张井才赶紧跳下床,抓起枪,冲到了门外。马号里有十几匹马,除了平常拉车拉爬犁外,还有个作用就是追捕越狱的人。

  这个地方,别看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其实是个天然的大监狱。这里没有通向外界的大道,小路是不少,主要是牲畜和野兽踏出来的,像是一张等着捕捉什么的网,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走到死路上。特别是到了冬天,放开让你跑出十里八里,也跑不出这无处躲藏的铺雪的戈壁滩。这些犯人也怪得很,明知道跑是跑不掉的,可还是要跑。

  入冬以来,有过二三次犯人脱逃的事发生,可没有一次成功过,不是当日被抓回,就是几天后,在荒野的某一处,找到了他们冻僵的尸体。这不,张井才他们骑上马,没有追出多远,就把正在雪地里连滚带爬的逃犯给抓了回来。这个逃犯就是给二宝家挖过地窝子的大个子。

  不是每一个劳改犯都要去挖大渠的,队上还有别的活也要他们干。比如说喂牛喂马喂猪,还有放羊,再就是在食堂做饭的。这些活比起在工地上干活,要轻松好多,是要少吃好多苦,少受好多罪的,还能在规定的区域内自由活动。犯人能在劳改队混到这个份上,也就差不多是到了天堂了。

  越好的事,越难轮到头上。犯人要想干到这些活,一是要老老实实,不能违背半点监狱的规定。二是要有突出的或重大立功表现。

  回家吃饭时,张井才告诉二宝和刘玉,说把那个刘开调到食堂干活去了。这次能这么快抓到大个子,多亏了刘开。大个子刚刚跑出门外,刘开去报告了哨兵,当时哨兵在打盹,没有发现有人跑了。要不是刘开报告及时,很可能就叫这家伙跑掉了。跑犯人,在劳改队可是大事故。轻一点处理,值哨的人要开除,大队长也得跟着受处分。

  刘玉问,像他这样有立功表现的,是不是要减刑的。张井才说,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当然是要减刑的。可像他这样判无期徒刑的,再减也得在监狱里呆上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刘玉算了一下,这样说,刘开表现再好,到出狱也有五十岁了,弄不好,就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呆到死了。张井才说,哪不还咋的,谁让他杀人了。

  坐在一旁,听张井才和刘玉说话,二宝觉得自己是有些听懂了,有些还是没有听懂。

  这个地方没有井,吃水是吃河里的水。到了冬天,河里结了冰,站到河边,不能直接取到水了。就在河的中间,凿开厚厚的冰层,透过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冰洞,可以看见缓缓流动的河水。冰下的河水极清,清得一眼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二宝要和刘玉每天都到河边去一趟,刘玉挑着两只水桶,二宝跟在身后,来往在河与家之间的道路上。头一次看到那个冰洞,二宝惊喜地喊叫起来,让刘玉快来看,说他看到了鱼,好多的鱼。刘玉倒是没有二宝的惊喜,她把水桶放进了冰洞,水面出现了乱乱的波纹,鱼也吓跑了,看不见了。二宝不满地看看刘玉,无奈何的跟着挑了两桶水的刘玉往家的方向走。二宝不时地回头望那冰洞,在这白茫茫的寒冬里,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清澈的流水和游动的鱼儿,无疑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

  劳改犯也吃这个冰洞里的水。有一个人是专门负责拉水的。一匹马,一架木制的雪爬犁和一个改装过的大油桶,要保证二百多人的全部的生活用水,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刘开调到了食堂后,就干这个活。也是从这一天起,到河边挑水的二宝和刘玉,总是会碰到他。也是从这一天起,刘玉不再吃力地挑着两桶水行走在冰雪上了。刘开给家里干过活,认识二宝母子俩,见了他们,像是极熟悉的人,和他们打招呼,并把刘玉肩上的水桶接过来,放到拉水车上。拉水车从二宝家门口过时,他还给亲自提到屋里去。刘玉开始不让他这样做,可他热情得简直是硬把水桶抢了去。刘玉回来后,把这事给张井才说了,说让人家这样帮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张井才却说,他是劳改犯,给咱们服务是应该的,没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话是这么说,刘玉再去河里挑水,又遇到刘开帮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刘玉这个人政治上从来就是糊涂的,得了刘开的一点好处后,回到家里后就多说了不少刘开的好话。说刘开这个人是越看越不像坏人。还问张井才是不是搞错了,判刑把他判错了。张井才一听这话,脸就黑了,说你个女人家知道个屁,咱们共产党政府还能冤枉好人。说是说,刘玉还是不能完全把刘开当坏人,一次见到刘开的棉衣破了个口子,她是非要刘开脱下来,给他用针线缝好。张井才回来听说了这事,又把刘玉一顿臭骂。说刘玉再这样干,会把他的饭碗砸掉的。二宝和刘玉都有觉得张井才说这话是吓唬人的。再见了刘开,还是一样的没有故意躲开。

  刘玉不去挑水时,二宝也到结冰的河边去。和他一块去的还有别的孩子,有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他们到河上去,只有一个想法,看水里游动的鱼。水极清,也不深,鱼就在眼皮下面,好像是一伸手就能抓住。几只小脑袋围着冰洞,盯着近在咫尺却又不能抓到手的鱼儿,兴奋地大叫大嚷着。

  往往这时刘开要来拉水,他的马车停在冰洞旁边,想等二宝他们的游戏结束,可总是钓不上一条鱼来,这等待就变得没有尽头了。刘开也不敢耽误了拉水,很低声地对孩子们说,能不能让他打完水,你们再接着玩。二宝和几个孩子让开了。可是大队长的儿子大松,不理他这一套,瞪着他说,你狗胆子不小,敢让我们走开。刘开一听,露出了害怕的样子,忙低下头说,你们玩你们玩,我自己再开个洞。刘开说着,从车上取下了一把十字镐,在不远处的冰面上重新开了一个洞取水。其实二宝他们用来钓鱼的这个冰洞,也是刘开一大早凿开的。

  刘开在新开的冰洞装满了水,赶上马拉的雪爬犁要离开时,对二宝一群孩子说,你们一定要小心,冰滑得很,不要掉进去了。谁也没有理会他,只有二宝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刘开又对二宝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二宝心里想这人可真是怪,都不理他,还说那么多废话干吗。看了刘开一眼,二宝又回头看鱼了。哇,真的有一条鱼咬钩了,一群孩子大声地欢叫起来。

  冰上有一条路,比别的路要宽一些,更要长一些。这是劳改四大队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一条道。沿着这条路,走十五公里,可以先走到农场的场部,车排子镇。

  这一天,天要黑透的那会儿,有一个人走路走到了这里。

  冰河上没有了拉水的人,也没有了看鱼玩的孩子。犯人们全部关进了简陋的监舍,不能随便地进出了。而有自由的人,在这大冷的天,没事也不会出门的。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她一直走到了二宝的家门口,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她站到了二宝家的门前,她不知道这家人姓什么,有什么人。她举起手要敲二宝家的门,只有一个原因,是二宝家在河的边上,走出冰河碰到的第一家人就是二宝家。她在冰雪中走了几乎一天的路,真的是又冷又饿,对她来说,敲开谁家的门,不是个问题,问题是要有一家人给她饭吃,让她有一个暖和的地方睡。她打算是从第一家的门开始敲,直到有人向她伸出挽留的手。

  轮到张井才值夜班,他扛着枪上岗去了,家里只有二宝和刘玉。

  还没有吃饭,刘玉正在做饭。听到敲门声,刘玉问,谁?外面答,我,大姐。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可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

  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人进到屋里来,门却已经推开了,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女人进到了屋里面。刘玉和二宝同时看她。这个女人比刘玉年轻,比刘玉好像也好看。

  女人见到刘玉,不等刘玉开口说话,一下子跪到了刘玉的面前,说大姐,你就发发善心,救救俺吧。

  发生的太突然,一点儿没想到,刘玉一下子呆住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说,我两天没吃饭了,给我口饭吃吧。

  刘玉的心软了,赶紧把女人扶了起来。

  女人没有再去敲第二家的门。接下来,她边和刘玉一块做饭,边向刘玉讲她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她接替了二宝的位置,不断地往炉子里续着柴禾,炉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的脸。这张脸,让刘玉愿意听她说话,也相信她说的话。

  女人让刘玉叫她阿柳。阿柳讲了一大堆的话,说的只是一件事。阿柳说她的老家是在南方的一个乡村,原本是个有名的鱼米乡,日子过得不愁吃不愁穿,近几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有粮食吃了。在路边上,常常见到饿死的人。没有办法,一些能走动路的男人女人,就出门逃荒,到远乡去要饭,只为了能把命活下去。听人说,新疆这个地方,灾害没有那么厉害,她就来了。

  这话刘玉相信,不是关系到活命的事,一般的人不会背井离乡到这么远这么荒凉的地方来的。不过,刘玉说,阿柳可是不像个要饭的,要饭的人,总是穿得衣衫破烂,脸上还要故意的涂上锅灰,弄成一副可怜相,好让人多给一口吃的。可阿柳完全是两个样子,花的布棉袄,缀了几个补钉,却是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是这样。南方女子的皮肤,十分细嫩,白是白来红是红。她不开口,谁也不会把她当要饭的,还以为是来走亲戚的呢。

  吃过了饭,阿柳还和刘玉继续说话。刘玉说,新疆这个地方,要活下去,用不着讨饭的,随便在哪里也可以找个事干。阿柳说,那太好了,大姐,多劳你给我操点心,我是什么活都能干的,你就在这里给我找个事吧。刘玉说,你也不要太着急了,等到他爸回来,和他再商量商量。坐在一旁的二宝有了睡意,不想听她们说话了,就自己回屋里睡觉了。

  快到半夜时候了。刘玉说,他爸六点钟就下岗了,你到另一间屋子和二宝睡吧。阿柳说好吧。阿柳又说只是好多天没有洗澡了,她想擦擦身子。刘玉给她烧了一壶热水,让阿柳在火墙的后面,除去了内外的衣服,把上上下下洗了个净。洗过澡的阿柳再出现在油灯的亮光里,刘玉也不由得说了一句,你长得真是怪好看的。家里也没有多出来的被子,阿柳只能是和二宝盖一床被子。二宝睡得好死,身边多了一个人,也没有觉得。如果说他的下意识里,有点什么不同,那就是好像比往常的夜晚暖和了一些。

  张井才是六点钟下的岗,钻进刘玉的被窝里时,刘玉醒了。刘玉给张井才说,家里来了个人,现在睡在二宝的屋里。起初把张井才吓了一跳,朝刘玉瞪大了眼睛。刘玉笑了,说看你的样子,不是个男人,是个女人,我看这人挺面善的,也怪可怜的,你不知道……一听是个女人,张井才好像是放了心,就不想听刘玉往下说了,他连打了几个呵欠。一头栽到了枕头上,不等刘玉再说什么,已打起了呼噜。

  往常刘玉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可这一回她醒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有一个人在忙碌了。这个人是阿柳。捅炉子掏炉灰,烧水扫地,还把尿盆也给倒了。搞得刘玉倒没有事做了。忙惯了,一下子不忙了还有点不自在。刘玉说这一点活不用阿柳干了。阿柳说,大姐,你操持这个家很辛苦,我帮你这点忙,比起你待我,是不能比的。你是救了我的命,帮你做这点事算个什么。你要是不让我干,就是要赶我走。这样一说,刘玉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阿柳喊刘玉大姐,喊张井才大哥,喊二宝还是二宝。真的亲如一家人,可除了二宝外,谁都知道这样不是长久的事,阿柳出门也不是打算给人家当佣人的,再说以张井才的一个月三十几块钱的收入,二宝家也没有能力养这么个大活人。于是刘玉总是一有机会就对张井才唠叨,让他给想个办法,给阿柳找份工作。张井才一口答应。呆了这几天,阿柳的表现已经让一家人都觉得好像是欠了她的人情了。

  到河里取水的活,也让阿柳给抢走了。陪阿柳一块去的只能是二宝了。

  大家还是在一个地方取水,阿柳和二宝到了时,刘开已经先到了,他正把一桶桶的水,从冰洞里拎出来,再倒到爬犁的大油桶里。他弯着的腰直起时,看见了阿柳和二宝。阿柳也看见了他。也许是意外吧,刘开手中的水桶一下子掉到了冰上,哐啷一声水全撒了。他们相互看了一会。看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刘开捡起水桶,退到了一边。这是个规矩,劳改犯不管在什么时候,对看守包括他们的家属,必须是无条件恭命听从的。阿柳取了水,挑到肩上走。刘开没有像过去那样,用他的拉水的爬犁帮二宝家拉水。二宝想这个家伙一定是看换了人,就不愿帮忙了。

  走在路上,二宝对阿柳说,这个人是个劳改犯,是坏人,这里还有好多的劳改犯,你千万不要理他们。

  阿柳没有说话,挑着水往前走,回到家问刘玉做什么饭。她只要刘玉动动嘴,不要动手。

  刘玉不好意思,就催张井才抓紧办给阿柳找工作的事。

  其实张井才是没有能力办这个事的。他一不是官,手中没有丁点的人事决定权,二是和当官的也没有密切的来往,只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他一开口就被顶了回来。

  张井才找到队长,为了引起队长的重视,他故意把阿柳说成是他的小姨子。队长说你不是有一个小姨子在十二队工作吗。张井才只好说,这不是又从老家来了一个。队长说,老张呀,你也是个糊涂人,咱们这是个什么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咱们的老婆都没有活干,天天闲着,咋可能给你的小姨子安排事干呢。张井才一听没有话说了。

  回到家和刘玉把情况说了。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刚离开不久的生产连队,那里是太缺人了,特别是年轻的女人,准是抢着要,连队里有不少人,就是讨饭讨到了这里,被连队收留了下来,当上正式的农工,和张井才刘玉他们各方面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填写履历表时,要在一个栏目里写上自流来疆四个字。刘玉说,我反正没有事,我带阿柳跑一趟十三队,马队长一看阿柳这个人,不要才怪呢。

  刘玉把和张井才商量的结果告诉了阿柳,没有想到阿柳不同意去十三队。理由是她和二宝像是一家人了,别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别人肯定是会欺负她的。

  阿柳实在是个很会讨人喜欢的女子。

  到刘玉家这些天了,没有做过一点让刘玉不高兴的事,而且是几乎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干了,让刘玉过上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日子。阿柳的嘴巴也甜,不喊大姐大哥不开口说话,对二宝也是少有的好。

  看到刘玉端一盆热水,让二宝洗澡洗脚。马上把盆子接过去,过来让二宝洗。二宝不愿洗,刘玉叫着骂着,把二宝的衣服硬给脱了,按到澡盆里。阿柳说大姐你歇着,我来给他洗。说着,阿柳就把棉袄脱了,穿一件红布褂,蹲到了澡盆边。先给二宝洗头,再洗身上,最后把他的小脚丫子也一个个地搓过来。同样也是手,阿柳的手和刘玉的手好像不一样。刘玉给二宝洗澡时,弄不好,会弄得二宝某个地方疼起来,让二宝叫起来。阿柳的手,给二宝搓身上的灰时,也用劲,可一点儿不让二宝觉得疼。只是有点痒痒,让二宝忍不住想笑。这时,阿柳还会边给二宝洗澡,边说些她家乡的故事。比如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二宝头一回知道,就是边洗澡时,边听阿柳说的。

  让阿柳洗了一回澡后,再洗澡时,说是要阿柳给洗。二宝再也不说不字。也不要刘玉叫着骂着给他脱衣服了。自己把衣服一脱,就跳进了澡盆子里了。

  阿柳给二宝洗过澡后,又给自己洗。阿柳极爱干净,过个二三天,就要洗一次澡。阿柳洗澡也在二宝的屋子里,里面也有一个火炉。火炉里烧着火,屋子里很热。阿柳把二宝抱到床上,放到被窝里,再把二宝洗澡的水倒了,在炉子上又烧一壶水。等水烧热时,阿柳会坐到床边哄二宝睡觉。这时的二宝其实用不着多哄,热水里刚泡过,再进到被窝里,不想睡都不行。

  这时的阿柳也想让二宝睡着。看二宝睡着了,阿柳会脱去贴身穿的衣衫,让自己光溜溜的,像是一段刚剥了皮的葱白。还是二宝用过的那个澡盆子,把冒着热气的水倒进去。二宝能躺到水里面,阿柳不行。阿柳是大人,阿柳说她二十了。她只能站着或蹲在澡盆里,把毛巾从水里捞起,顺着脖子一点点擦下来。一些凸起来和凹下去的部位,她的毛巾会多擦洗一会。

  有几次洗着洗着,突然听到床上的二宝说:阿姨,你比我妈妈还好看。阿柳吓一跳,回过头一看,二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大着眼睛看她洗澡。阿柳有点不知怎么办才好,想用手去遮,可只有两只手,遮住这个地方,遮不住那个地方。

  二宝不管阿柳好不好意思,趴在床边上,下巴放在枕头上。看着阿柳说:真的,阿姨,我妈的奶,没你的好看。

  刘玉洗澡的时候,二宝也在一旁看,她不管。有时还叫二宝给拿块肥皂递条毛巾什么的。这以前,二宝以为女人的奶都是和他妈的一样。看过了阿柳洗澡,才知道是不一样的。只是二宝还不知道,其实妈妈的奶子原先也是阿柳阿姨的奶子一样的,一样的那么白,那么圆圆的,挺挺的,奶头也是粉红色的。妈妈的奶子变了样子,就是让他这个小坏东西弄得变了样子。是他老钻到妈妈怀里去咬去吸,一吸就吸了二年多,硬是把刘玉高高挺起的胸吸得瘪了下去。

  听二宝说刘玉,阿柳说:小孩子,别胡说。你妈妈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谁也比不上,知道吗。二宝说:我知道了。刘玉说:二宝,听话,转过脸去,睡觉。二宝说:好吧。二宝就转过脸,不看阿柳了。

  洗完澡的阿柳到了床上,看到二宝又睡着,看他的小模样,觉得好可爱,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一下。二宝没被亲醒。阿柳就在二宝身边躺下。阿柳看着地窝子棚上垂吊的芦苇草,总是不能一下子睡着,总是要想好多的事。有时候,还会有泪水不出声地流下来。

  睡着的二宝有时不知做什么梦,手脚乱动。就钻到阿柳的怀里,阿柳并不把二宝推开,会伸出胳膊把二宝抱在怀里。二宝要是睡到早上还醒不来,那多半是躺在阿柳的怀里的。

  阿柳能多呆一阵子,至少二宝是喜欢的。张井才好像也不会不愿意,过去张井才吃饭时,只闷着头吃饭,不吭声,可是近来一段日子,吃饭时,总是有说的笑的,完全是二宝平常少见到的快乐样子。

  水是每天要用两三桶的。阿柳因此一天总要到河边二三趟的。去的趟数多了,路也熟了,也就用不着二宝老是像个尾巴跟在后面了。于是每次出门时,阿柳总是说,外面冷得很,二宝你就在家歇着吧。二宝有时也不想去,就呆在家里,让阿柳一个人去。有时二宝想去,就一定要去。二宝想去,不是想陪阿柳,二宝是想看河里的鱼,去河边溜冰玩游戏。

  去河边担水,是肯定会遇到劳改犯刘开的。当然是互相不会打招呼的。但是刘开见到阿柳,像见到所有的看守的家属一样,要遵守规矩。在路上,刘开要提前把路让开,要是在冰洞前,刘开要退到一边,让阿柳先把水来打。只是不知为什么,刘开没有像对待刘玉那样,帮忙把水一块用雪爬犁拉上,反正是二宝没有听到他们说过一句话。回到家,刘玉对阿柳说,你让那个刘开帮你把水拉上,不要老是自己累。阿柳却说,听二宝说那个人是坏人,和坏人不能说话啊,更别说让他帮忙办事呢。刘玉一听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小妮子,阶级觉悟还挺高,不过我们在这里呆着,看他们看惯了,也看不出他们的坏了。

  不陪阿柳去挑水,二宝也到河边去。和二宝一块去的,还有别的孩子。其实,和夏天比较起来,冬天也是一样好玩的。前面说过的在冰洞旁看鱼钓鱼,只是冬天许多游戏中的一种。在河面上,找一个平的地方,扫去上面的雪,露出透蓝的冰面,就是一个天然的冰场。排着队向前跑,跑到冰上,双脚一并,唰地一下溜出去,比谁滑得远。摔倒了,只能摔出一串笑声,没有哭声,拍掉沾在衣服上的雪,继续滑。

  常常是一玩起来,忘了回家吃饭。这时阿柳会来到河边,喊二宝回家吃饭。

  见到阿柳来,二宝不会马上跟着阿柳回去。他非也要阿柳滑冰。阿柳不滑,二宝就说:你要不滑,我就不回家。阿柳没有办法,只好去滑。要滑了,阿柳说:我们那个地方没有冰,我没有滑过,我不会。二宝说:我教你。说着二宝跑了几步,到了冰上,双脚一并,身体就滑了出去。阿柳学二宝的样子,也那样跑,也那样站。也滑出去了,只是滑出去一段后,阿柳摔倒了。二宝跑过去拉倒在冰上的阿柳,边拉边笑,结果自己也倒了,和阿柳倒在了一起。起来后,二宝让阿柳还要滑。阿柳再滑,没有摔倒。二宝拍着手说:阿姨,你也会滑冰了。

  再以后,阿柳到河上来,只要二宝跟着,二宝一定要拉着阿柳的手滑一会冰。他们拉着手一块滑。会滑了,有时也会摔倒。不管是摔倒了,还是没有摔倒,滑冰时的阿柳都会笑。阿柳的笑,像是镶着金边的光环,在白白的冰雪上,跳来荡去。

  吃完了饭,张井才又上岗看守犯人了。洗了碗刷了锅的阿柳,和刘玉坐到了大床上。

  床的中间放了一只小木箱子,上面放一盏油灯,她们一块做起了针线活。二宝和张井才身上穿的大小东西,包括鞋子全是用手工缝出来的。可以说是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针线活。

  阿柳纳鞋底缝衣服样样在行,有她搭把手,出的活明显比过去多了。手上做活,不妨碍嘴上说话,说着说着,阿柳说到了她知道的一些事。

  阿柳从老家出来,不光是饿死人的问题,她跑出来还有另一个原因。村子里的支部书记参加过解放战争,脸上有一块炮弹留下的疤,见村子里哪个姑娘媳妇长得顺眼,他就想坏点子。有一个姑娘,村子里没有一个女人比她长得好。刚十八岁就和一个小伙子好上了。姑娘和小伙子坐在麦草垛上看月亮,支部书记来了。他说你们俩结婚要办手续我会给你们签字的,只是这会儿姑娘要陪他看一会月亮。支部书记让小伙子到河边去转一会儿再回来,还说小伙子要是不听他的话,就别想把这个姑娘娶回家。小伙子走了。支部书记却不让姑娘看月亮了,他非要说姑娘是月亮要看姑娘,姑娘说我就坐在这里你要看就看吧,他却说姑娘光着身子才是月亮非要姑娘脱了衣服让他看,姑娘说我死也不会脱掉衣服让你看的。支部书记说,这个地方我说了算,我让你脱你就得脱。姑娘不脱。看姑娘不脱,支部书记很生气地说你这个姑娘太不懂事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让我自己动手。说着真的动起手来,去撕姑娘的衣服,撕掉了两个扣子,姑娘就叫了起来。姑娘一叫,小伙子听见了。小伙子回来了。小伙子手里提了一把斧头,在月亮下面寒光闪闪。支部书记只好先从麦草垛上站起来,指着小伙子说,你胆子可真大,还拿斧头来了,你想砍我呀,你敢砍我呀。小伙子不说话,就真的一斧头砍了下去。支部书记是当过兵的,躲得快,斧头没有砍到脑袋上,砍到了他的腿上。支部书记变成了个瘸子,人瘸了,毛病却一点没改,倒是这一瘸,好像是女人把他害的,胆子更大了。整天嚷着,机枪大炮老子都不怕,还怕谁。大白天,在庄稼地里,在麦场上,只要看你是一个人,他就敢胡乱来。阿柳说她要不是跑出来,早晚也得让他给祸害掉。

  听到这,刘玉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看看阿柳,心想,像这样长相的女子,没有哪个男人看了会没有另外的想法的。只是好男人想了,没有去做,或者是想去做了,看别人不愿意就不做了,而坏男人想了,就要去做,而且是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死了活了要做成。这个世界上,女人有时候,真的是没有办法,一些不想做的事,偏偏得去做,一些想做的事,又偏偏做不了。

  刘玉和阿柳说话,有时二宝也在旁边听。

  阿柳说:大姐真有福气,能嫁给大哥这么好的人。

  刘玉说:什么福气呀,跟着从山东跑到新疆,光家都搬了四五回了,没过过安生日子。

  阿柳说: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福气。

  刘玉说:那倒也是,看着都不顺眼,就是守着金山,心里也畅快不了。

  阿柳说:那大姐的意思是女人这一辈子,嫁个自己喜欢的人比啥都重要。

  刘玉说:可不。听你这么说,你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男人了。

  阿柳说:没有。真的没有。

  刘玉说:那大姐给你介绍一个。

  阿柳说:讨饭讨到这里的人,谁肯要啊。

  刘玉说:瞧你说的,我要是个男人,就非娶了你不可。

  阿柳说:大姐可真会开玩笑。

  刘玉说:我可说的是真的,要不就在这里找个人嫁了算了。反正女人走到哪里都是要嫁人的。

  大人看阿柳,有大人的想法,二宝看阿柳,有二宝的想法。二宝一点儿也不想让阿柳嫁人,一嫁人,阿柳就不能天天给二宝洗脚了,也不能经常给二宝洗澡了,不洗脚不洗澡还不算什么,让二宝不愿意的还有没人给他暖被窝了。阿柳没来前,二宝天天钻冰窟窿一样的被窝,有了阿柳,二宝再不觉得冷了。

  和阿柳睡在一个被窝里真好,乐得二宝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了,只要一进被窝就往阿柳怀里钻。不知为啥,有时阿柳会把二宝搂得紧紧地,有时也会把他从胸前推开。还用手点着二宝的额头说二宝不知羞,这么大了,还让人抱着睡。二宝真的是还不知羞,阿柳说过了,一样要让阿柳搂着睡,有阿柳搂着睡,要比没阿柳搂着睡舒服多了。

  这一天夜里,睡在阿柳怀里的二宝,被突然地惊醒了。不光是二宝被惊醒了,还有阿柳和刘玉,一起被惊醒了。

  是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发出的声音惊醒了他们。

  又有一个犯人悄悄地从洞里爬了出来,他想让黑夜掩护他,可是月亮不帮他的忙,露出了半个脸,让站岗的哨兵看见了他。看见他时他已经站了起来,哨兵大喝一声不但没吓住,他倒奔跑了起来。哨兵越喊他站住,他跑得越快。哨兵只好开枪了。两个哨兵没有瞄准,只是一齐对着他跑的方向胡乱地开枪。

  子弹不长眼睛,也就意味着它可能把什么事都干出来。在六颗子弹飞出去后,有一颗碰到了他的心脏,把动脉血管碰断了,鲜血喷涌而出,他一头栽倒了。

  惊醒的二宝,只是朝阿柳怀里的更深处偎了偎,没过多大一会,又睡着了。

  刘玉睁开的眼睛却不能很快闭上,因为在那两个哨兵中,有一个是她的丈夫张井才。

  阿柳也是再也没有能睡着,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大约是被枪声吓的。

  那个死了的逃犯,躺在雪地上,他四周的雪被流出的血染红。

  死人的事,毕竟不是经常发生的。不管什么人死了,在一个地方,都不能算是小事。于是,在和平年代,一个死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死的,总是会吸引好多人的注意力。包括二宝这样的小孩子也不能例外。

  一大早,阿柳拉着二宝一块去看。大家都去看。

  犯人被集中起来去看,上工地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要求他们每一个人要走到死人的身边看,看仔细。看完了,还要接受大队长的训话。

  大队长披着黄呢子军大衣,一只手挥来挥去地说:“如果你们这些王八蛋不想活了,就学他的样子,告诉你们,我们的子弹多得很,把你们全部打死都够,反正你们这些人,活着也是祸害。”

  不等队长把话说完,阿柳就拉着二宝离开了。

   二宝头一回见到死人。

  这天夜里,二宝头一回做了恶梦,恶梦把他吓得哭出了声音。

  阿柳轻轻拍着他说:二宝别怕,梦是假的,不是真的。

  把二宝哄睡了的阿柳自己还是不能睡着,连着几天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如桃。

  水库的大坝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天天的长宽长高。

  在二宝家住下没几天,这个地方的人,就全看到了阿柳。

  那个叫李本的看守,不到三十,还没有结婚,天天半夜做梦娶媳妇。无意中看到阿柳挑水走过,眼睛不由得发了直。马上跑去找张井才。问张井才那个女人是谁,张井才说我小姨子,李本又问还没有婆家吧,张井才说大概是没有吧。李本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立刻掏出了一支烟让张井才抽。不用再说什么了,他脸上这时的表情还有他的举动,把他想说的话,明白无误地全部告诉了张井才。张井才看了李本一会,觉得这小伙子,也是四肢发达,有个能干苦活的男人相。张井才回到家,对刘玉说了李本的事。刘玉一听也一拍手叫起了好。说自己真是太笨了,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两个人又分析了一番,觉得能够解决阿柳目前困境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嫁个人。嫁一个这个地方的有户口有工作的人,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了。再说,李本也是个各方面看得过去的小伙子。阿柳是没有任何理由说不的。

  刘玉没有给阿柳打招呼,自己做主把李本喊来吃晚饭。想先让阿柳看了人,再给她说。吃晚饭时,李本来了,他是有准备的,梳了头,还换了衣服,脸上的胡子也刮了个净,又比平时精神了好几分。只是不时地半张着嘴偷偷地瞟上阿柳几眼,显出了头脑简单的土里土气。阿柳不明白这个人出现的真正用意,只是当了家里来的客人,该倒茶倒茶该盛饭盛饭,一举一动让人看着顺眼。

  李本走了,张井才和刘玉一块儿给阿柳把想说的事说了。说到了后来,没有想到阿柳却摇起了头,以为是阿柳心高,看不上李本,两个人又说起了李本的为人的忠厚老实能干。可是阿柳听完了,还是摇头,她说不是这位大哥不好,是她现在真的不想嫁人。刘玉一听这话,又给她说了她现在嫁人的好处。阿柳也说刘玉说得对,他们的心意她也明白,她会永远记在心上的,只是她真的不想现在嫁人。

  这会儿不想嫁人,二十岁的女人不想嫁人,饿得要去沿街乞讨的女人不想嫁人,那她想干什么?刘玉让眼前这个从南方来的女子搞糊涂了。

  刘玉想她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问问阿柳,带她到生产连队去找活干,她不去,给她找个婆家,她也不干,她心里肯定还有别的事没有对她说起过,不然的话,她是没有道理不同意给她说的这门亲事的。再说她这也不干,那也不去,是不是打算要在这个家长期呆下去了。就算是她的心肠再好,也不能在家里养这么个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大姑娘呀。

  可是没有等到刘玉开口,在这天的下午就出了另外一件事。

  当时张井才上岗去了。阿柳正在掏炉子里的灰,刘玉坐在床头边纳着鞋底子,边看着阿柳边想着咋样开口。这时门外有人喊,说出事了,二宝掉到河里了。刘玉一听,扔掉鞋底子,就往外跑,阿柳也跟在后面跑。

  还没有跑到河边上,遇到了一群跑过来的人。中间一个人是刘开。他抱着二宝,二宝和刘开的身上全湿透了,头上的水珠已经结成了冰,不用问,是刘开把二宝从冰洞里救出来的。

  刘玉也顾不上问,大声喊着二宝名字,把二宝从刘开的怀里接了过来。看二宝两个眼睛还在忽闪,只是脸色冻得乌青乌青,悬着的心才有一点点落了下来。

  围在身边的和二宝一块玩的孩子们,边走着边向刘玉讲述着事情的经过。说二宝在滑冰时,老想比别人滑得远,结果是跑得过猛,刹不住脚了,滑进了冰洞里。水能见底,深是不算太深的,可二宝掉进去,是露不出头的。孩子们全吓坏了,只是乱叫乱喊,却不知如何救二宝。正好刘开赶着拉水的爬犁出现在远处,听到喊声,飞快地跑了过来,南方长大的他,水性好,跳进去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从底下把已喝了好几口水的二宝托出了冰洞。

  刘玉抱着二宝往家里跑。阿柳没有跟着跑。刘玉回头看了看,看到阿柳站在刘开面前,说着什么。她这才想起连个谢谢人家的话还没有说呢。只能等以后再说了。二宝在她的怀里发着抖,再不赶紧暖和过来,不定会落下什么病呢。

  阿柳和刘开不说话了,刘开朝犯人住的地方跑去。他得回去换衣服。他身上的湿衣服已在冬天的寒风里结成了冰甲。

  阿柳一直目送着他跑进了犯人们住的地窝子里。

  回到屋里面,刘玉把二宝放到床上,给他脱掉了结冰的衣服,盖上了大厚被子。

  这时阿柳进来了。刘玉问阿柳有没有替她谢谢那个叫刘开的。阿柳却说:一个劳改犯,有什么可谢的。刘玉说:我才不管什么劳改不劳改的,人家救了二宝的命,就是恩人。阿柳说:大姐,真是好人。说着,阿柳把炉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了,还在炉子上熬起了一锅生姜汤。

  阿柳把二宝的湿衣服晾在火墙上的铁丝上,等了一会,姜汤熬好了,阿柳端了一碗,送到了坐在二宝身边的刘玉手中,刘玉心疼地喂给二宝喝。

阿柳问刘玉是不是要给救了二宝命的那个人也送一点姜汤去。刘玉一听,怨自己没有想到,马上说,你快送一碗去。阿柳说,那是监狱,我可能进不去。刘玉说去找二宝他爸,让他带你去。

  阿柳端了一碗姜汤到了监狱的门口,找到背着枪的二宝爸,二宝爸问了二宝的情况,阿柳说二宝不会有一点事,就是受了一点凉,发发汗,就好了。听了这话,张井才才松了一口气。阿柳说,二宝妈让她给救了二宝的那个人送一碗姜汤来。张井才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如果他让阿柳进去,显然是违犯规定的。可是要是不让她进去呢,又实在是人情上说不过去,张井才发现阿柳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只要是个人,是个有良心的人,你就不能挡住这碗姜汤。

  张井才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人,就对阿柳说,你快进去快出来。阿柳说,好吧。就走了进去。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阿柳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二天,二宝又出门和别的小朋友一块玩了,刘开也赶着他的马拉的雪爬犁出现在通往奎屯河的道路上。还和过去一样,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在冰河上做游戏时,孩子们不再离冰洞那么近了。

  吃过了晚饭,刘玉和阿柳又坐到了床上,凑着小木箱上的油灯做针线活。刘玉想到了这些日子围绕阿柳发生的事,问阿柳,你到底是咋想的,能不能告诉大姐。阿柳想了一会,却问起了刘玉,大姐,你说人的日子咋样才叫过得好?刘玉一下子被问住了,她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可真的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刘玉说,那你说呢。阿柳说,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人活着吧,得顺自己的心,想咋活就能咋活。刘玉笑了,说你可真是个傻丫头,天下哪得这样的好事,自己想咋活就咋活。阿柳说,我也知道这不是个容易的事,不说人一辈子想咋活就咋活,可至少能这么活一阵子吧。刘玉又问,那你想的顺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阿柳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冒出了一句和刘玉问的话一点不沾边的话,她说,大姐呀,你真的是个好人啊,这一辈子,我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你和你们一家人的。

  张井才下岗了,说外面天阴得很,看样子要下雪了。阿柳一听,从床上跳了下来,说:大哥,是真的要下雪了吗?张井才不解地看着阿柳激动的样子,说:是真的啊,不信你自己出去看看。

  阿柳真的到了门外,看到天果然是比平常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从西边吹来的冷气流里,也有了潮湿的味道,好像脸上可以感觉到有稀稀落落的雪花在飘。

  阿柳在黑夜里多站了一会,其实在这样的夜里,她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可她还是站在黑夜里看,好像她能透过深深的黑色,看到什么似的。

  张井才和刘玉看到阿柳的激动,猜想她是南方人的缘故,没有见到过下雪,一听说要下雪了,人就激动起来。

  天快亮时,开始下雪了。

  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雪了。这在寒冷的新疆是不多见的。或许是老天把这么长时间没有下的雪,全集中到了一起,从天上落了下来。一朵朵的雪花密密麻麻在空中连成了片,织成了布,无边无际地上下铺开,白茫茫,茫茫白,向上望,找不到原来的那个天,朝下看,找不到原来的那个地了。

  阿柳起得很早,一起床她就跑到了门外,看到了正在落下的雪,还有已经落下的雪,她一下子跪到了厚厚的雪里,她把手伸进了雪里,抓起了一把贴到了脸上,一会儿雪化成了水,从她的手指的缝隙间流了出来,像是悲喜交加的眼泪。

  雪太大了,没法干活了。队长决定不出工了,全都呆在屋子里面,围着火炉子消磨着时间。

  不出工了,不干活了,可饭还是要吃的。刘开不能在这么大的雪里停下工,他和往常一样,从马号里面牵出了一匹大马,套上了雪爬犁,到河边去拉水,整个一个几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忙碌着。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经过食堂的柴禾垛时,从里面扒出了装了东西的面粉口袋,放到了水桶里面。雪已经是把过去的路埋住了,爬犁走过后,是一条新的雪路,两道深深的犁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缓缓地伸向河边。

  半路上,遇到了两个换岗的哨兵,刘开站了下来,弯腰低头,主动把路让开,让他们过去,可两个哨兵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用脏话骂着眼前的大雪,从刘开面前威风地走了过去。刘开下意识地望了望他们的背影,才吆喝着马儿往前走。

  二宝家在洗完脸吃完早饭后,两只水桶也空了,刘玉对张井才说:这么大的雪,别让阿柳去挑水了,你去挑吧。

  刘玉的话音刚落,阿柳已把水桶拿到了手里面,说,大哥站了一夜的岗了,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我一个大闲人,这些活该我干的,你们就别管了。

  张井才心里面不太想去挑水,见阿柳坚持要去,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打了个呵欠,到床上歇着了。刘玉跟着后面骂张井才,说:你这个大男人,也不看看什么天,让人家个小姑娘冒着大雪去替你挑水,也好意思。张井才说:什么不好意思的,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自己家里人了吗,还讲什么客气。

  阿柳说,这么大的雪,你们就在屋里呆着吧,我一个人行,说着,阿柳提起水桶往外面走。

  二宝在后面说,阿柳姐,我陪你去吧。阿柳一下子停住了。提起水桶又放下,转过身,阿柳蹲下来,双手捧着二宝的脸,看了一会,在二宝的脸上使劲地亲了一下:好孩子,阿姨一会就回来呀,你要听话,听大人的话。二宝看着阿柳,他觉得阿柳好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可他看不出是哪点不一样。

  阿柳出门时,遇到李本来串门。李本说这么大雪,还去挑水?阿柳说,没事,大哥,你先坐一会,我过一会就回来了。

  李本进到屋子里,问刘玉:嫂子,我咋看阿柳有点不对劲。刘玉说:咋不对劲?李本说:我看她眼眶有点红。刘玉说:不会吧,刚才我还看她好好的呀,没什么事呀。

  阿柳出了门,看到了雪中的两道爬犁的印子,她踩着这两道印子,往河边走去。

  雪下得似乎比先前一阵子又大了一些,十几米以外的东西就是模糊一团了。纷飞的大雪,把原来离得很近的东西,变得远了。

  食堂里做饭的犯人等着水做饭,左等右等,不见刘开回来。二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回来,他们不能不报告站岗的干部了,干部们到河边去找刘开。

一块去的还有二宝一家人,他们是去找阿柳的。阿柳去挑水,过了老半天了,还没回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雪,谁也说不上会出什么事。

  干部们到了河边,看到了那一只大的食堂用的装水的汽油桶,翻倒在冰雪里。

  二宝一家人到了河边,也看到了两只家里用的小水桶,没见到阿柳。二宝马上想到会不会滑进冰洞,他跑到冰洞边往水里看,水很清,能看到底,能看到好多鱼儿在游。水里没有阿柳,这么深的水,只能淹住二宝这样的孩子,大人就是掉进去了,也会没事的。

  刘开和阿柳都没有了。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不知所措了,一些人开始猜测这里出了什么事。四下里看看,更是连个影子也见不到,甚至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大雪藏起了所有的痕迹。没有了证据,任何判断都只是一种说法,无法用事实来证明。

  队长到底是队长,他想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刘开这个家伙逃跑了。队长大声地喊叫起来,你们还在这里分析个屁,给我赶紧去追人。快,分组去追赶,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也不能落掉。

  包括张井才在内的看守们这才跑回到房子里去,备马的备马,挎枪的挎枪,等到出发时,又过了半个小时。

  这一次和以往的脱逃不同,犯人不是光用两条腿在跑,而是还有一匹马和雪爬犁在帮他的忙,而一直不停的大雪,又使得原本一览无余的大戈壁滩,有了层层叠叠的遮挡,一两个人躲藏在里面,要想找到,犹如在大河里捉一条鱼。

  果然在天黑后,各路的人马回来了,带回来的全是一样让人沮丧的消息,没有发现逃犯。

  雪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大家都说到新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下这么大的雪。

  雪停了后,又派出人马去找。雪野里,不断的看到被冻死的哈萨人的羊和牛,还有野狗野驴野牛的尸体。

  还是没有见到刘开和阿柳的影子。

  刘开是这个冬天唯一一个跑了以后没有抓回来的犯人。

  关于刘开的这次逃跑,上上下下的看法都相差不大,监狱里的犯人,只要有机会,不管平时表现多么好,都不会放弃选择逃跑的。只是阿柳的突然消失,让人觉得是个谜。

  一种说法是说刘开在河边无意间遇到了阿柳,就把阿柳劫持了,这样做对他来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是被追上了,她可以用来当作人质,换取自己的生命;如果是跑掉了,带上阿柳,那么也可以用来满足男人本能的饥渴。再退一万步,阿柳坚决反抗不听从他,那么他把她杀了,也是给自己拉个垫背的,反正他本来就是个杀人犯,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没有多大差别。

  还有一种说法,说阿柳就是刘开的同谋,她也是南方人,说的话好像是和刘开是一个地方的,她可能就是和他有某种关系的人。她到这里来也许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帮助刘开逃跑的,不然的话,她怎么可能摸到这么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凉的地方。并且是来了以后,给她在别的单位找工作她不去,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要。其实她是一直在等着时机和刘开一块逃走。这个时机就是下大雪。

   单位的领导找了张井才谈话,了解阿柳的情况,张井才如实地说了阿柳在这里表现,只有一个细节他没有讲,那就是他让阿柳给刘开送了姜汤的事。

  没有了阿柳,二宝家有一阵子过得怪不自在的。

  也是怪,张井才和刘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不说起阿柳这个人,也不说她和刘开一块消失的事,好像他们是心里面全明白似的。

  阿柳在这里的十几天里,和她相处的时间最多,阿柳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刘玉知道的比谁都多。组织上也来找刘玉,让刘玉说说阿柳有什么可疑的表现。可刘玉不说,什么也不说。

  没有了阿柳,二宝每天睡进被窝时,总有一阵子,要想起阿柳。有时,想着想着,二宝的心里就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受。这时,还会有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开春时,有一天张井才下岗回来对刘玉说:咱们又要搬家了。

  组织上到底还是知道了张井才放阿柳进了号子给刘开送姜汤的事。看张井才不是干部也不是党团员,没办法对他进行别的处分,只好让他换个地方了。当看守,这是个政治性极强的活,不是谁来干都能让组织放心的。

  搬家那天,李本来送二宝一家走。

  李本问刘玉和张井才:“你们说,阿柳和刘开到底是咋回事?”对刘玉和张井才来说,这是个伤心的话题,他们什么也不想说。

  见张井才和刘玉不说话,李本又接着说:我总觉得,阿柳这个女人,没有走远,没准哪天,咱们还能碰到她。

  进到二宝住的屋子里,刘玉收拾着床铺。掀起床单,又掀开褥子,刘玉看到了一张写着字的纸。刘玉拿起来看,看到上面写着:大姐,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事吧。那个姑娘其实是我,那个小伙子是刘开。不知道这样做,是死,是活,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着能和他在一起,在一天算一天,在一年算一年……

  二宝从外面进来,看到刘玉在看一张纸,问刘玉上面有什么,刘玉说什么也没有。说着,刘玉把这张纸一点点地撕碎了。张井才也看见了,问刘玉为啥把好好的一张纸撕了。刘玉没理他,只是问搬家的车来了吧?张井才说: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马车又从结冰的奎屯河上走过,二宝听到了冰层裂开的声音,他趴在马车的边沿,脸朝着冰面,他好像是看到了冰下面的清澈的流水和流水里自由自在游动的鱼儿,要离开这里对他来说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他没有能够从冰洞里亲手钓上一条鱼来。

  离水库并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些从各地来的人在开荒。起先没人知道他们,也没人管他们,到了有一天,政府的人看到远处有一片房子,有四处飞扬的炊烟,就来人给他们编制了户口,还给他们居住的地方,起个村庄的名字。

  这些村庄和二宝他们要去的连队不同。村子里的人好像都是自己跑来的,都有一段不为人知道的经历。

  谁能说,在这些村庄里,没有一个像阿柳的女人和一个像刘开的男人在一块过着日子,他们一块吃饭,一块睡觉,一块干活,还会一块生一个或几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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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期数: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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