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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滋作家与作品】宋小词.血盆经(下)(中篇小说)

楼主:山城文苑 时间:2020-09-15 12: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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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宋小词,女,原名宋春芳。1982年出生于湖北松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中篇小说《血盆经》《开屏》《太阳照在镜子上》《呐喊的尘埃》和长篇小说《声声慢》等,有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选载,现为南昌市文学艺术院专业作家。小说《直立行走》获《当代》文学拉力赛2016年度中篇小说冠军。



作品欣赏


【中篇小说】血盆经(下)


作者:宋小词

 

8


  师傅已经开始教何旺子正一教派的科仪了,从开坛说起,一天说一点,三个多月过去了,何旺子能够跟在师傅后面哼唱经文了,经文虽不熟,但腔调大致不差。师傅说,张天师好眼力,你就是个学道士的料。

  何旺子自己也喜欢,每天坐在师傅家堂屋供张天师的八仙桌旁唱经,对着本子唱完召亡唱破狱,唱完破狱唱转殿。自己敲着桌子打节奏,摇头晃脑唱得有滋有味,引得村人专门过来听他唱经。那段时日请丧的多,何旺子时不时就可以披着道袍跟在师傅后面进行实地演练。师傅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没什么巧,多练,猫狗多练也成精。

  何旺子身披道袍手拿铜铃跟在师傅后面亦步亦趋,他声线细,十三岁那年嗓子倒仓,这一倒下去,就没站起来过,声音尖还带着点童音的尾子,一开口声音就像一层糖薄膜能一把裹住师傅。师傅将声音提高,何旺子也跟着提高,鱼咬钩似的,师傅越挣扎越能被何旺子拖住。逢到跟何旺子一块唱经,师傅总要累出一身臭汗。何旺子唱经可以唱醉,跟在师傅后面步罡踏斗,游殿渡桥,道场绕棺,两只阔大道袍袖子舞得呼呼生风。而且何旺子做法事还能引来很多人看热闹,很多老人只要听说哪儿死了人是请的起亮的班子,便会赶来看,都是来看何旺子的。他们说这个道士像个道童,虽总出错,但有趣味儿。

  不到十个道场,何旺子已经大致学会了血河、血盆、血湖三经和十月怀胎报恩歌。遇到丧事,师傅松快了一大截。

  这天,何旺子在师傅家里帮师娘翻整菜园子。一抬头看到了篱笆外面急匆匆上坡的翠儿,翠儿头发剪了还烫成了卷儿,颜色也染黄了。师娘直起腰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翠儿。翠儿跑得满头大汗的。何旺子问,翠儿,你怎么了?

  翠儿说,起亮呢?

  师娘问,你有什么事啊?

  翠儿说,左胜死了,菊香要我来讨张符。

  师娘对何旺子说,八成是左胜犯病了。何旺子说,那怎么办,师傅还没教我画符呢。

  翠儿四下里瞅,瞅到稻场上的面包车,车屁股后面贴了张符,翠儿的眼睛定在那道符上,她上前一撕装兜里就跑了。

  师娘在后面喊,那是张平安符不管用的。

  两人去到左胜家里,左胜的两个妹妹正趴在左胜的身上大哭。左胜躺在地上嘴角不停抽搐,白色的泡沫和着血水不断从嘴里流出来,两条腿总是在地上蹬,脸上血色全无,白得跟道场上纸匠扎的人一样。

  翠儿眼睛里一片惊恐,她问何旺子,旺子,左胜是不是死了?

  左胜的一个妹妹站起来扇了翠儿一巴掌,说,憨逼,你是巴望他死吧,他瘸着一条腿一扫帚一扫帚扫出来的几个钱,供你吃供你喝,几个月了,你连毛都没给他孵出来,你还望他死。翠儿被扇蒙了,好半天两只眼睛才活动了一下,忽然她一把薅住左胜妹子的头发两人扭打起来,左胜的另一个妹子连忙来帮忙,何旺子就帮翠儿,四个人抱成一团。大芬跟菊香等村人着力将他们分开。分开后,四人手里各自都抓了一把头发。四个人都疼得倒抽冷气。

  左胜依然吐着白沫,依然双腿蹬蹉。围看的人也使不上什么法子。菊香说,给起亮打个电话,叫他回来画道符。师娘说,起亮今天出去就没带电话,估计得晚上才能回。

  何旺子看过师傅画符。将一张黄裱纸裁成长条形,用清水漱口后,拿一支毛笔在黄表纸上画起来,一边写一边念咒语。听得多了,何旺子也大致记得那些咒语。何旺子说,师娘,我画吧,我画吧。

  师娘说,符不是随便画的。

  村人说,他能画就让他画呗,他也是道士,灵不灵的,就看那些邪气服不服他,服他就能降住,不服他就降不住。魔高高一尺,道高高一丈。

  师娘被村人说得没主意了。对旺子说,那你回去画道符试试。

  师娘给何旺子裁黄裱纸,何旺子照着师傅的样儿用清水在嘴巴里捣鼓一阵,向东方“噗”出去,又把咒语在心里默了一遍。一支枯毛笔在装了墨的砚台里舔了又舔,然后下笔游走,师娘在旁指挥着他,上下左右,何旺子一边画一边念咒,赫郝阴阳,日出东方,敕收此符,扫尽不祥,口吐三昧之水,眼放如日之光,捉怪使天蓬力士,破病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为吉祥,急急如律令敕。画好后一看,竟也跟师傅画的差不离,字不像字,画不像画,黑麻麻一片,像纸上爬的一只乌龟。

  师娘笑笑说,真是鬼画桃符,拿去贴左胜的脑门上,看那些邪魔是服道行还是服道德。

  何旺子拿着那张符跑到左胜家,吐一口涎在符上往左胜脑门上一贴。巧得很,过了一会儿,左胜的两腿就不蹬了,嘴也不抽搐了,再过了一会儿就醒了。

  众人都觉得神奇。看何旺子的眼神都跟先前大不一样了。村人说,何旺子的道士可以出师了。

  晚上师傅回家,何旺子把这事说给师傅听,师傅有些不高兴,骂了何旺子又骂师娘,说,画符岂是好玩的,画符容易劫煞难,什么样的符结什么样的煞,弄不好要弄出人命,这世上有几个邪魔妖怪是服道德的?跑出来害人的都不是善主。说得何旺子的心灰灰的。

  过了几天,翠儿又来讨符,说左胜又死过去了。那天师傅在,师傅亲自给左胜画了道符。上午画的,左胜下午才醒。后来左胜又犯了几次病,乡政府便不要左胜扫大街了,说怕哪天左胜发病死了,乡里负不起责任。左胜说我立个遗嘱,如果扫大街时犯病死了,保证不找乡政府闹事。乡里还是不同意,他们觉得他还是比较适合赶脚猪。那些时日,左胜胸前挂着“我要吃饭,我要扫大街”的牌子天天坐在乡政府门口,见谁都点头哈腰,把个“求”字写了满满一脸,但没用。

  没了工作的左胜待在家里脾气性情大变,动不动就骂翠儿,快半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跟别人一怀一个准,轮到我就熄了火,还六千块,你这样的货色如果不是能下崽,一分钱都不值。骂完了就打,打得翠儿鬼叫一般。

  何旺子听在耳朵里,屁股就长了刺一般。那些不带标点符号的经文顿时就变作了蚂蚁,在何旺子眼皮底下到处爬,把经书抖一抖,还是很多只蚂蚁。

  何旺子想去劝架,他担心翠儿会吃亏。隔着左胜厢房的窗户眼,何旺子看到了左胜光着屁股把翠儿按在床上,边扇翠儿的耳光,边扒翠儿的衣服,地上有个枕头,师娘送的那个喜鹊登梅的枕巾挂在翠儿的脚上,旗帜一样的晃荡。何旺子看到了翠儿寿桃般的一对大奶。何旺子看得心惊肉跳的,身上的血像是突然烧开了一样,四处奔涌,往头上涌、往喉咙涌,后来这股热血齐齐往下奔,直奔他裆部,那里立刻就胀大了,憋尿似的难受。

  猛不丁他脑袋顶上的头发被一只大手给薅住了,那只手把他从窗户边拖了下来,是师傅。回到师傅家的堂屋里,师傅抬腿踹了何旺子两脚。师傅说,道士最忌讳撞见人行房,这是一道大煞。

  一连几天,何旺子都无精打采的,手一捧经书,眼睛就放空。听说翠儿前天跑回娘家了,昨天又被左胜弄回来,今天翠儿的喊叫声又传到了何旺子的耳朵里。何旺子双手将耳朵捂住,读书一样地读经文,可是翠儿的喊叫还是会漏进他呼呼作响的耳朵里。

  何旺子希望左胜去死。到了下午,左胜就真的死了。说是拿电瓶去打鱼,犯了病,栽倒在了秧田里。等发现时,人就已经断气了。何旺子站在左胜的灵牌子前跟他念开咽喉咒时,看见左胜的鼻孔里还有泥巴未洗净,准是憋死的。左胜打鱼的竹篓挂在屋檐下,弄得灵堂一股鱼腥味。翠儿跪在左胜的旁边,屁股垫在后跟上,脸上木呆呆的。

  他忽然想起在上前村做法事时的那个梦了。何旺子的背后惊出一身汗来。

  左胜后来埋在了师傅茶园旁边的菜地里,坟倒是很高,只是没有留气口,坟脚一周都是青砖。在砌最后一块砖时,左胜的两个妹子把翠儿狠狠剜了一眼。翠儿没说话,在众人都准备散去时,翠儿忽然趴在坟上哭了起来,她大喊,左胜我要吃鱼,我要吃鱼呀,我还没吃上鱼呢。翠儿虽然把左胜的两个妹妹弄出了眼泪,但她们还是把翠儿赶出了左胜家。

  茶铺村再也听不见翠儿的喊叫声了。何旺子的经文就念得流畅了。逢到丧事,他都可以独当一面,师傅年纪大做上半场,他就做下半场,做错了师傅也不当场戳穿他,等回到家中,师傅才给他一一指出。

  

9


  一晃就到了七月。农村的七月有股枯草混合果浆的气味儿,那是稻子收割和瓜果成熟共同酝酿出的味道,何旺子喜欢这个味儿,这是秋味,这味儿直钻脑门顶,让人舒坦地直打喷嚏。何旺子这段时间在师傅家里忙得很,帮着师傅收稻子种稻子,太阳毒辣,让人心里窝着火。何旺子有时候就烦了,对师傅说,你不是有道行吗,你怎么不做个法让稻子自己跑到你家去?

  师傅说,这要是放过去也不是不可能,以前在茅山学了法的道士回来可以用手绢打酒、用腰磨子端茶、可以让木屐打架,还可以架偏禾场,我师傅的师傅就会这些,一九三九年日本人到我们村烧杀抢掠,他老人家就念动咒语,把禾场架偏,让那些日本人摔下来滚出去好远。

  何旺子听得涎水直滴。一只草蜢在脚边跳来跳去,何旺子刚抬脚,就被师傅给拉住了。

  师傅说,学道的人不有意杀生。像我师傅夏天睡觉,有蚊子咬,他只把蚊帐打开,把它放出去就行了。

  一席话说得何旺子心底生出一棵刺。对埋在新坟里的左胜生出一点亏欠,他记得自己在心里诅咒过他,要他去死,结果他就死了。何旺子问师傅,师傅,你说学道士的人,心里讨厌谁,叫别人死,别人是不是就会死掉。

  师傅坐在田埂上呵呵笑。说,现在的道士哪有这个本事,过去的道士要拜了将会做法,说不定可以,现在的道士谁会拜将,拜了将也治不了将。师傅便开始讲拜将的故事,像一些生前活着的有能耐的人死了,一些有法术的人夜里就到人家的坟前去祭拜,祭七七四十九天,待把那人祭活,就用柳树条一捆,收在桃木罐里,那人就成了将。道行高的道士可以拜五个将,像手绢打酒,禾场架偏,都是道士念咒驱使将做的。道士拜将有好有坏,治得住将将就归你所用,治不住将将就会过来害你,把你弄得家破人亡,身首异处。

  师娘一边捆稻子一边说,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等会他回家走夜路都不安神。

  师傅说,做道士的还怕遇见鬼?

  干活的时候如果遇到请丧的来,何旺子就兴奋了,道袍一换就钻进面包车里死命按喇叭催促师傅。丧礼上的科仪何旺子现在全部都通了,只是还不是太熟练,但《血盆经》还是能过关。遇到女人的丧事,都是何旺子做虔颂十王,城隍,救苦,解冤,受生的科仪,加念《血盆经》就换成了师傅端锣锅去糖水木盆前讨钱了。师傅讨钱会闹气氛,总能把孝子逗成“笑子”,然后哄他们多给钱。师傅给何旺子的份子钱也越给越多了。

  手上有钱的何旺子很大方的,回到村里先到周老爹那去称点桃酥、米糕、鲜果冻之类的吃食,晚上在禾场上乘凉时就用筲箕端出来给全屋场的人吃。他一回来身边总能聚集一群白头发的老头老太太。

  六儿大伯捡的两块田挨何旺子家比较近,在田地里干活的六儿有时候也跑来跟何旺子说说话,在筲箕里翻捡东西吃。六儿往嘴里塞进一颗鲜果冻,兴奋地摇了摇旺子,说,旺子旺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听我大伯说左胜瘸子死了,翠儿回来了,我大伯说等栽完晚稻就去跟我把翠儿弄来。何旺子不喜欢听这个,躺在竹床上装睡。

  启明星在天上闪闪发亮。有人提醒六儿,说,六儿,你还不快回去,小心你大伯打你。六儿顿时站起,往裤子口袋里塞了几把糖,嘴巴里又塞了颗鲜果冻,说,旺子,我回了,明天再找你玩。

  乘凉的人就笑,说六儿憨,他也知道把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荷包里装。

  人们便说起六儿的事,说六儿小时候并不憨,挺标致精明的一个孩子,四岁扳手指能算出一加二等于三,二加一也等于三,五岁时他爸爸出门做副业被车撞死了,六岁时他妈想不开喝了一瓶农药。六儿就跟了他大伯,他大伯养他自己两个孩子都养得一脑袋脓包,又还要养他,他大伯看他就心里烦,一烦就打他,卸了门栓打,照头打,打昏死过两回,六儿现在这么大了他大伯有时候都用脚踹他,六儿又不知道还手。

  他们说六儿一身憨力,要是知道还手,他一掌就能把他大伯掀在地,让他半天爬不起来。可惜没人教六儿。

  人有一亏,天有一补。蒙老天爷照顾,六儿身体还好,一年到头也没个头疼脑热,喷嚏都不打一个。

  像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一出娘肚子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做孩子的时候跑兵荒,到处躲,竹园里、芭茅林子里,蚊子叮蛇虫咬叫都不能叫,脸上抹锅灰,饿肚子,吃糠吃土,饿得脬头肿脸,还得生孩子,一年生一个,年年都在血泡里坐。搞集体,一天到晚挣工分,身上好事来了,都泡在秧田里,忙到头过个年还分不到二两油,集体搞完了又搞承包,提留又收得重,到年底一算账还是没个富余,就把孩子们都逼出去,孩子们出去了,我们又老了,老了又多病,身边连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天一亮,还得起来往田里爬,爬不动都还要爬,不爬谁给你吃?饿死。遭了一生的难,盼了一场空,没得哪一天是亮的。

  何旺子嘴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睡在竹床上,仰头看天,一满天星,还有一条银河横跨禾场一直延伸到田地里。师傅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何旺子看痴了,有人一蒲扇拍在他身上,他才惊醒。有人说,旺子,好好学呢,等我们死了,你要好好超度我们,这辈子没讨好,让我们还图个下辈子。

  马太婆在筲箕里找软的糕点吃,找了块云片糕,说,特别是《血盆经》要念好。

  何旺子开口就唱了起来,地狱门前一条河,为儿为女受奔波,儿在阳间充好汉,娘在阴司坐血河,只望儿女来忏悔,救得为娘出血河,阴司有座奈何桥,七寸宽来万丈高,两边不生萌芽草,一河血水浪滔滔,目连和尚身穿黄,来在血河哭一场……

  禾场忽然静了下来。周遭只闻蛙鼓。一只鸟在草垛旁的杨树枝上叫着,“拖、拖、拖”……何旺子就住了声。隔壁的老太婆捡起土疙瘩朝树上打。这是拖鬼雀子,其实就是猫头鹰,不常见,但流传只要它一叫,就准会死人。

  有人说,七月半快来了,亡人们都要赴盂兰大会,地狱开了闸口,拖鬼雀子叫几声很正常。但老人们乘凉的兴致还是被破坏了。离黄土越近的人越恐惧死亡,平日里张嘴闭嘴说死了好都是假的。

  

10


  七月十五这天,师傅家里热闹得很。师傅说今年要接附近几个村里的亡人过月半,请了乡里两个道士班子,响器都带来了。何旺子跟他们端茶递水。菊香来帮师娘在厨房做饭。杀了两只鸡、两条大拐子鱼,从集上买了大半边排骨、一大篓鳝鱼和一个猪头。猪头供在案板上,案板的几个炖盆里分别泡着千张、海带和粉条。师娘还打发何旺子去菜园里摘了黄瓜、番茄、青椒、茄子和长豆角。

  晚上开了三桌席,菜数整得很热闹。乡里的正一派道士都不兴禁嘴,荤腥不忌,吃喝玩乐、娶妻生子,没什么清规戒律。一说开席都吃得满嘴流油、一说话唾沫星子横飞。喝了酒也爱跟女人说下流话。天还没黑,院子里就围满了人。虽说现在家家都有电视,但电视到底没有人挤人在外面看大戏过瘾。

  道士们吃饱喝足后,便各司其职,打着饱嗝从堂屋里抬出那张大八仙桌,把猪头肉抬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又另配了十碗菜。有悬挂功德的,也就是菩萨像。上挂三宝,旁边挂十王。、目莲像,太极八卦在两边。下方悬挂八仙。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壮壮威严。

  八仙桌前又另设一桌,上面摆满各式法器和香蜡纸烛。围看的村人各自报上自家亡人的姓名,有专人在边上记录,不大一会儿,一张红纸就写满了。而且还陆陆续续有人来,一张红纸远远不够。何旺子他们村的人都来了,翠儿也来了,连六儿和他大伯都来了。师傅嘱咐写亡人单子的人,把六儿爸妈、旺子爸妈和翠儿爸妈都写上。翠儿似乎听见了师傅的说话,在人外喊了句,起亮,还有左胜。师傅说,哦,对,把左胜也写上。旺子朝傻笑的翠儿看了一眼,脸无端红了。

  每个班的道士都戴上道帽穿上道袍,师傅洗了手出来,左手拈起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整个禾场就被檀香给笼罩了。师傅说,生老病死为人之常情,诸位节哀顺变,今逢月半,弟子主持超度道场,令新老亡人孤魂野鬼摆脱地狱之苦,早列仙班。法事之中有不到之处,伏惟海涵,祝愿诸位超度亡亲以后,永远发达,世代昌荣,东进财,西进宝,条条路上遇黄金,出门一担空仓斗,进屋一担宝和金,左边立起摇钱树,右边立起聚宝盆,诸般鼎盛,万事如意。

  村人像看戏一样大叫一声好。

  然后坐在八仙桌两旁的锣鼓师们都敲打起来了。三个班子,一棒子下去,把夜都打穿了。

  何旺子跟其他道士并列,开始唱经,召亡安位、游城破狱、转殿、设桥普度、虔颂十王,城隍,救苦,解冤,受生等五经,礼拜群真宝忏、交经交忏。在转殿中,何旺子和师傅还有那两个道士手里各执一把燃烧的纸钱,另一手只伸出食指中指,点在纸钱上,就地转圈,像抽陀螺似的,道袍都旋出一阵风来。道士也爱使坏,拈着火纸往人堆里转,众人边骂边笑边躲。

  亡人名字写了三大张红纸,师傅叫何旺子念,足足念了两个钟头才念完,道袍都汗湿了。然后便是化包袱,也就是烧纸钱,成捆成捆的烧。各村的报土地,腰店子村的土地是转鱼台,茶铺村的土地是八棵茶,下前村的土地是葫芦岗,火焰燃齐半天高,三张写了名字的红纸也丢进火堆里,来的人在道士的带领下绕着火堆转了三圈,法事就圆满结束了。村人都上前来跟道士们作揖,谢过他们。

  师傅说,总是生人不免死人意。我们也是这么传下来的,还得这么传下去。

  在师傅家吃宵夜,几个道士怂恿,何旺子喝了点酒,喝到耳朵听话像隔了座山似的。何旺子醉了,坐在椅子上,将椅头倒在墙上,笑嘻嘻地看电视。一个道士对师傅说,这臭屁伢,声音死尖,我这一开腔就被他给拖住了,嗓子都喊出血来。那道士一脸的蔑视。

  师傅说,他是学道士的料,他来拜我那天,张天师香炉里燃的是炷点头香。

  道士们也就不说什么了,摆开一张桌子,垫上一方厚布,招呼人坐上来打麻将。

  何旺子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要回家。师傅留他,何旺子像是浑身不自在似的,执意要走。何旺子平日里虽弯叫弯顺,但犟起来就是一根筋。他说要走,就是地上长刀子他也要走。师傅只得随他。反正月亮大,路面照得一清二楚。到底是过月半,恐路上阴气重,师傅就给他画了一道符放他裤兜里。

  出了门,上了坡,就闻到一股清气,是茶树叶子味。何旺子脑子发蒙,步子发飘,踩棉花般高一脚低一脚,上坡如腾云驾雾般。何旺子觉得过瘾,兀自笑了起来。

  再上去就是师傅家的茶园了,茶园前是块田地,左胜的坟包就在那田地里。虽是孤老坟,但左胜的两个妹妹还是很舍得培土,将个孤老坟培得又大又圆,拱得高高的。远远地何旺子看见那坟顶上有团黑影,似左胜。何旺子眨了眨眼睛再看,那黑影还是有。何旺子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一只手伸向裤兜里摸了摸师傅给的符,胆儿壮了一些。他向前又走了几步,黑影倏忽不见了。何旺子一惊,汗毛竖了起来。抬头看看月亮,月亮正在头顶照着,脚下是一团黑影子。流了汗,何旺子心里稍稍亮了一些。他记得师傅说过,凡正午时太阳当顶是一日阴气最旺的时候,凡正子时月亮当顶是一日阳气最旺的时候,这个时候脏东西都会消失的。何旺子伸手朝自己的额头抹了三把。

  何旺子朝左胜的坟走去,围着坟走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异物,坟的四周是菜地,豆角黄瓜都搭了很高的站架,菜地靠着一座山包,靠山的那一边被人点了一长条蛾眉豆,村人喜欢将瓜啊豆啊点在坟地上,弄得那蛾眉豆花总有股腐尸味。豆架丛里传来一阵哼哼声,何旺子捡了根棍子将豆荚扒开一条缝。他看到在茶园的垅沟里,六儿的大伯将翠儿按在了地上,一条短裤还挂在茶树上。那棵茶树底部还系着红绸,是何旺子摘光了叶子的那棵树,如今发得很茂盛了。翠儿是不愿意的,她在挣扎。

  何旺子懵了。体内的血液又一次被烧开,在身体里到处厮杀,像着了火似的,何旺子感觉下体发胀,无法挪步。中煞了。师傅说过的,道士最怕撞见这个。何旺子将手里的棍子敲打起来,弄出巨大的声响。六儿大伯警觉地问,谁?翠儿说,左胜。六儿大伯顿时瘫在了地上,说,左胜,我什么都没干,左胜,我这就走了。

  何旺子心里咚咚咚像擂鼓般,腿也软软的。是受吓了。朝着月亮连打了几个喷嚏,身上的血凉了,汗也凉了,冷飕飕的。

  

11


  何旺子病了,脚寒气冷,浑身无力。外面太阳烤得熟鸡蛋,他在屋里还要裹被子,即使站在太阳底下,但身体寒气一上来,还冷得打颤,上牙齿叩得下牙齿格格响。以为是感冒了,邻居们也跟他买了药,什么白加黑、伤风感冒片、驱寒散吃了也不见好。

  第三天,师傅来了。师傅将他的眼睛皮往上翻了翻,又抹了抹他的眉毛,说,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失魂在外面了。马太婆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是魂丢了。三魂七魄就看丢了多少,如果捡了他魂魄的孕妇成了胎,就没救了。

  师傅掐指一算,说,这个孕妇在东边,快要成胎了。得马上做法。

  听说起亮师傅要做法给何旺子喊魂,村里人田地里的事都不干了,先看了热闹再说。懂一点的老人帮着起亮师傅一起设坛。师傅当场画下一道符贴在门框上。在何旺子床头点了一盏油灯。

  组里的人就议论起来,说,怪不得那天有拖鬼雀子叫,原来是拖旺子的。

  太阳还未下去,阳气未除尽,喊不了魂。等黑透了,师傅才拿出何旺子平常穿的衣服用衣架穿好,绑上长长的竹篙上了村公路,往东烧了三把纸。起亮边晃动竹篙边高声喊,旺子回来哟。旺子屋里的马太婆就回一声,回来了。师傅往前走三步再高喊,旺子回来哟。马太婆又回道,回来了。如此这般,一直喊到屋里,喊到何旺子的床前。

  到了下半夜,何旺子床头的油灯突然闪了一下。起亮师傅说,好了,魂都回来了。

  师傅走时,将何旺子床下的鞋子摆正。跟马太婆交代说,等醒了,用米茶水将养一下,不要开荤口。马太婆说,我晓得呢。

  次日里何旺子醒来,虽还乏力,但身体却似松了捆绑,在秋柜上吃了半碗米茶,稍稍有了些精神,就从墙角摸了根竹棍扶着走了出来。门外太阳似火,热浪一阵一阵往屋里翻涌,旁边竹园里的知了长一声短一声。隔壁禾场传来碾石磙的轱辘声,一股新鲜的干稻草味扑鼻而来。

  门前不远处的水田是六儿大伯的。何旺子走到禾场的阳沟前搭了个凉棚看,好像看见了六儿和翠儿两人在田里施肥,一人提一个装满了地灰的淘篮,一把一把地往秧苗上抛洒。是六儿最先看见何旺子的,提着淘篮跑过来跟何旺子说话。

  旺子,你病好了?

  翠儿也跑了过来,淘篮就丢在秧田里,溅起一身泥,还踏坏了一窝秧苗。六儿跟翠儿虽都戴着草帽,但脸上还是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翠儿越发地胖了,身上到处都是肉滚滚的,身上那件黑白横条的T恤撑出了一道道坎。翠儿朝何旺子笑,何旺子却把脸扭向了一边。

  他看到她就想起了三天前的茶园,就像幢幡一样在他脑子里飘。他心里突然讨厌起她来。翠儿喊口渴,六儿随手摘了片美人蕉叶子,在阳沟的牛脚板坑里盛了点残水递给翠儿。翠儿仰头喝下。何旺子看到那水窝子里还有蚊虫在飞舞。何旺子问,这水能喝?六儿说,怎么不能喝?我大伯说我们的肠胃喝什么吃什么都没有禁忌的。

  何旺子问,你大伯把翠儿跟你弄来了?

  六儿说,嗯,过了月半就弄来了,花了五千块钱呢。

  何旺子问,那天过月半,我师傅他们做法事,完后你不是跟你大伯一起回家的?

  六儿说,那天做完法事,我大伯叫我先回家了,他说他有事。

  何旺子嘴巴一撇,眼睛一翻说,我知道你大伯干什么事去了?

  六儿问,我大伯干什么事去了?

  何旺子将手里的棍子猛地一挥,铲断了阳沟旁一株绿油油的美人蕉。惊得几只觅食的母鸡“咯咯”地拍打翅膀叫起来。何旺子忽然头一扭进屋里去了。

  

12


  师傅的儿子打电话来说媳妇在广州生了个儿子,叫师娘过去带孩子。师娘听了高兴坏了,连夜收拾了两大包行李,跟师傅把屋里的一些事情做了交代就走了。师娘说她不会待很长时间,帮他们带几个月就回来,新媳妇刚添生,什么事都不懂,需要有个老人带带。

  对于生和死,师傅都很淡然。他说,生,生不息,死,死不绝,生不为之喜,死不为之悲,就是道。

  不管道不道的,反正师娘一走,师傅就蔫了,有丧事就做道士,没丧事就在村里串门子,四处看麻将,站在人背后,输赢都不做声,能把地站出个坑来。师傅家里的事就是何旺子的,何旺子帮师傅喂鸡,帮师傅扫地,帮师傅烧饭,帮师傅洗衣。师傅每天就给张天师上三炷香,然后屁事不管。茶园的草长深了他也不去锄一下。菊香过来说了几趟了。师傅从不进茶园,何旺子也就懒得进。

  入秋了,乡村里老了人,丧事一般都做得热闹,天气渐凉,尸体可以多放一天,排场也就铺得开一些。这天,何旺子正在堂屋看师傅画的一道新符,在仔细揣摩笔画走向,一转头,看见一个身穿大孝的男子跪在了自己的身旁。是右膝盖着地的。这个人何旺子认得,是本村的,跟六儿是一个组。他以前牵瞎子时还在他家给算过命,还吃过饭,菜数很丰盛,是个善主。

  何旺子放下符箓,赶紧搀扶孝子起来。说是次日伴夜,孝家要他们下午就过去。何旺子应了下来。孝子走了后,他便赶紧给师傅打电话,然后把《血盆经》请出来唱。三天不唱,词就生疏了。

  班子凑齐后,照例是在师傅家吃中饭,请了菊香婶过来帮厨,现宰了一只鸡,师娘养的一笼鸡快被师傅吃干净了。晚上不能回家,师傅把钥匙给了菊香,让她帮忙照看下。菊香说,放心吧,屋里搞得跟座庙似的,哪个贼会惦记?

  面包车一进到村里,何旺子就兴奋了,他坐在副驾驶室里热情地跟公路上的村人打招呼。车往前开,他看见自己家的竹园了,看见马太婆家的禾场了,看见水沟旁茂盛的美人蕉了。然后,他看见翠儿了,翠儿背着个大布包在公路上跑,都不知道避让车,师傅赶紧刹车,车蹦了一下,翠儿也蹦了一下。

  坐在后面的大爷们伸出脑袋骂,找死啊,赶着投胎啊。骂一句敲声锣,玎玲哐当地把翠儿唬住了,眼里蓄出一泡泪水。何旺子问,翠儿,六儿呢?

  翠儿说,死啦。

  师傅说,你才死一个老公,现在又死一个老公,你八字蛮硬呢。

  翠儿说,他大伯一棍子把他铲在地上了,死了。

  说完翠儿就绕开车继续跑。像后面有人追似的,后面还真有人追,从前面的芭茅丛里穿出来一个男人,是六儿大伯,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竿。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带汗。他赶着翠儿,骂道,你个憨屄,你站住,老子抓住你了看我不把你腿铲断。

  师傅问,老哥,翠儿说你把你侄儿打死了?

  六儿大伯说,放她娘的狗屁,打死了我还能站这里,不早抵命了。

  家务事不好管的。师傅发动引擎,面包车动了起来。何旺子探出头看到六儿大伯朝翠儿背后扔棍子,刚好砸在翠儿的腿上,翠儿扑倒在地,然后六儿大伯像拖死狗子一样拖着手脚扑腾的翠儿,拖了一段路才让翠儿站起来,站起来的翠儿用拳头捶六儿大伯,六儿大伯也用拳头还她。

  何旺子缩回脑袋,说,六儿大伯真狠,打人像打头猪。

  师傅说,会遭报应的。

  太阳还很大,坐在丧家门前用卷簾搭的簾棚里浑身都燥热,两台落地扇对着死人吹,还是会隐隐闻到一股尸臭味,气味不大,但很有韧性,幽灵般附着在人的鼻子下,赶都赶不走。师傅命孝家端碗清水来,师傅念动咒语,那碗水竟微微荡漾起来,咒语念完,那碗水才渐渐平静下来。师傅叫何旺子把水端在禾场前的草垛旁去。何旺子去端那碗水,那碗水臭得像块腐肉,何旺子差点吐了。但堂屋里没有了异味,进出的人就多了起来,开始有哭声了,唱歌一样的哭声,有调子有词,唱得哀哀凄凄的。

  很快聚集了很多人。簾棚里糊寿仙筒的、扎纸人纸马的、折元宝的、写账的都热闹起来了。何旺子在道士中依然是焦点,都是本村的人个个都是熟面孔,他们都爱开何旺子的玩笑,他们故意惹何旺子发恼,恼怒下的何旺子说话的声音越发地尖,像根针,但这根针又不扎人,反而挠痒痒似的挠得一片笑声。他们问何旺子什么时候娶媳妇生个小道士出来。有蹬鼻子上脸的人还要去脱他的裤子,看他的东西能否做种了。何旺子护着裤子赶紧跑出簾棚。师傅在堂屋面朝簾棚点香,面无表情,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跑出簾棚的何旺子。师傅向打大锣的递了个眼色,锣“嗡”地响了起来,法事就开始了。

  师傅是上半场,何旺子只负责敲小锣。天黑了,村里的人都来了,独独没见六儿。六儿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六儿大伯都来了,还得了一顶孝帽,刚被知客先生请去吃饭了。何旺子想去看看六儿,便把小锣轻轻放在了桌上,此时师傅刚好背转身去在向天祷告。何旺子就溜了,反正是敲小锣少一个人敲不打紧的。

  六儿大伯家在一口堰塘旁,那堰塘一角有片荷花,莲蓬早被人摘了,花也差不多尽了,几朵迟荷花在塘中间幽幽开放,荷叶都已经开始撂挑子了,折的折了,枯的枯了。天上大半个月亮倒在水里,亮得连周围的白云都看得见,星星很少。

  六儿大伯家门口的晒衣杆还搭着满满一杆衣服,那衣服不是一件一件晾的,是一坨一坨晾的。一看就是没有得力女人的家。大门是关着的,小屋的门好像是虚掩的,有光透出。何旺子在门外叫,六儿,六儿。没人理他,连鸡都不理他。

  何旺子推开小屋的门,小屋是厨房,厨房后面是猪圈,何旺子听到有猪哼哼的声音,便走到猪圈来,猪圈墙外一根尼龙拉绳,一拉猪圈昏暗地亮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何旺子看见六儿嘴里塞了只抹布,双手双脚都用麻绳捆了,窝在半干半湿的稻草上,旁边一个盛糠的猪食桶。六儿看见他,嘴里发出呜呜声。何旺子将他嘴里的抹布扯下。六儿忽然嘤嘤哭了起来。

  何旺子问,你大伯打你了?

  六儿点头。

  何旺子又问,打就打了,你大伯还这样绑你是为么子?

  六儿说,你们组卖东西的周老爹他跟我大伯说,他要跟翠儿睡觉,每次给我大伯三十块钱,我大伯答应了。翠儿不依,我护翠儿,我大伯就打我。今天那个死老头来看热闹,看到翠儿,他又给大伯三十块钱,我大伯又把他往房里引,我堵住房门,我大伯就打我,他们还拿绳子绑我,把我甩在猪圈里。

  何旺子说,翠儿呢。

  六儿说,在房里呢。不知道那个死老汉子走了没有。

  何旺子把六儿身上的绳子用菜刀割断了,两人穿过厨房又穿过两个堂屋,才到他大伯的房里。六儿拍门,拍了半天门才开,是翠儿开的。六儿把房里的灯打燃。何旺子看见房门口站着赤身裸体的翠儿,翠儿的肚子鼓鼓的,像只青蛙,没穿衣服的翠儿也不觉得羞耻,她不知道羞耻。

  何旺子站在床边竟看呆了,他看看六儿,六儿似乎也呆了。

  禾场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六儿大伯跟人说话的声音。六儿跟何旺子又惊又吓,准备拔腿往外跑时,大门已经被推开了,接着房门就推开了。首先受惊的是六儿大伯,他朝何旺子上下看了看,问,你个小骡子,跑我家来做什么?

  何旺子顿时结巴了,六儿大伯天生一张红脸,眼睛睁着,像是有东西给撑住了似的,圆瞪瞪的,一对眉毛又浓又密,像泼了墨似的,一副恶鬼的样子,让人害怕。六儿大伯身后还站着两个老头,何旺子虽不认识,但感觉面熟,肯定也是本村的人。他们都盯着翠儿看,看她饱满的胸部,看她鼓鼓的肚子,眼睛里放出饿狼的光来。

  翠儿突然发狂了,她捡起地上的电筒砸六儿大伯,边砸边叫,翠儿哭喊起来,震得人耳朵发麻。站在房门外的俩老头赔着笑脸说,老哥哥,您把钱退我们,我们走吧,这事就算了。

  六儿大伯从电筒的袭击下侧出身来,一把揪住翠儿的头发,扇了翠儿一巴掌。六儿的身体颤抖起来,两条腿在不停地抖动。何旺子也是一样。翠儿还在跟六儿大伯扭打,大伯的巴掌狠狠落在翠儿的身上。六儿的手在惊恐与愤怒中终于握成了拳头,他开始一拳头一拳头砸向他的大伯。何旺子伸出了拳头。直到把六儿大伯捶得倒在地上。门外的俩老头已经跑了。

  六儿大伯在地上直哼哼,向六儿告饶,喊救命。何旺子才猛地收手,六儿也住了手。身上攒着的劲一下子就泄了,两人都气喘吁吁的。

  何旺子赶紧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出去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丧家那里,师傅还在灵牌前唱经,快唱到《血盆经》了,两个孝子从后面端来一木盆热气腾腾的红糖水。何旺子大叫,血,血,血。


13


  翠儿怀孩子了。这消息是六儿在田里告诉何旺子的。何旺子有天早上准备去师傅那儿,忽然看见了田地里的六儿。

  六儿说,翠儿怀孩子了。

  何旺子说,真的?翠儿真的怀孩子了。你有孩子了。

  何旺子在去师傅家的路上,忽然哼起了瞎子以前教他的歌,这歌他好久都没有唱了。“小妹子今年一十七啊,收拾打扮去看戏,外带小生意啊,依呀哟,外带小生意啊。”到了茶铺村,经过师傅家茶园的时候,何旺子特地从路上跳到荆棘密布的田埂上,他对左胜的坟作了个揖,说,左胜瘸子,翠儿怀了孩子了,她给六儿怀了孩子了。

  何旺子到师傅家,看见师傅家的小屋屋顶的烟囱在冒青烟,进屋一看,师娘回来了,师娘给何旺子带了一罐奶粉,何旺子想把这罐奶粉送给翠儿。

  师娘是回来采茶籽的。十月间了,茶园的茶籽熟了,这东西产量少,精贵,采了炸成茶油,是很讨那些追求返璞归真的城里人的喜欢的,茶油贵,所以茶籽也就很宝贝。师娘家的茶园快荒了,毛林草深的,一进去,一条土蛇就钻了出来,吓得师娘倒抽一口凉气,就骂何旺子,你一天到晚跟你师傅在忙些什么,整个乡里都跟炮打了似的,活的人都没几个,死的人又有几个?难道你们一天到晚做丧?

  何旺子不做声,见了茶籽就摘。摘到最后面时,师娘尖叫了一声,说,天啦,我这几根茶树怎么全死了?这是得罪了茶神了。

  何旺子赶紧四下里瞧,真的有茶神?那几株茶树清明前采茶时还是好的,记得夏天时他还跟师娘进来锄过草,这几株茶树也是绿油油的,连同那棵绑了红绸的茶树都枝枯叶黄了。师娘叫何旺子去把师傅叫来,师傅过来看了看,说,可能真的是污了茶神。茶树是有灵性的,最爱洁净。

  何旺子猛然想起过七月半时,他看见六儿大伯把翠儿按在地上,就是在这个地儿。何旺子就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说,就是这个事,地肮脏了,没得救了。

  师娘还在那儿发烦,骂人,骂翠儿、骂六儿大伯,连埋在坟里的左胜都骂了,怪他招来翠儿,惹出一些事。

  何旺子背着背篓不做声,路旁有脚步声,何旺子心下一动,莫非是翠儿?真的是翠儿,她、六儿和六儿大伯三人。

  六儿大伯老着一张脸,问师娘,嫂子,烦什么呢?有些事讲得,有些事讲不得。

  师娘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转而却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怎么呢,六儿大伯,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灵,你以为你做得巧妙,你来看看我这几颗茶树,它都羞死了。人还是要长脸,不能跟畜生样的,连树都知道要张皮呢。

  六儿大伯说,谁是畜生了?谁不要脸了?

  师娘说,我说那种脱裤子日女人不择对象不择日子也不择地方的人,这样的人不跟畜生样的。比畜生都不如,畜生都知道找个背人的地儿。

  六儿大伯气极,跳下来,拨开荆棘准备寻上来理论的,他一跳,左胜坟头上一块石头忽然滚了下来落在他的脚尖处,而且还刮了一阵漩涡风。六儿大伯怔住了。翠儿在路上叫了声,左胜。六儿大伯就露了怯,退回去了。

  何旺子在茶园里问六儿,六儿,你们干什么去?

  六儿说,去镇上医院给翠儿检查检查。

  何旺子问,你们回来还走大路吗?

  六儿说,不知道。

  何旺子等他们等到晚上七点,他们也没从茶园经过,可能是从小路回去了。何旺子抱着师娘送他的一罐奶粉回家去。到了村超市那儿,看见六儿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板凳上,跟周老爹说着话。何旺子问,六儿,你怎么在这里?

  六儿说,等你哩。

  何旺子问,怎么了?

  六儿说,我大伯说要把翠儿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说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何旺子问,是谁的?

  六儿说,不知道,我大伯说是日子不对,翠儿七月来的,肚子里孩子已经有五个月了。大伯说不是我的,要打掉,到时候生下来丢人现眼。

  周老爹说,五个月了,从端阳节就怀起了,这估计是左胜的种,这憨头给左胜怀了个遗腹子,左胜生前都不晓得。

  何旺子回家,听到竹园里有拖鬼雀子叫,“拖、拖、拖”,叫声短促而诡异,令人汗毛倒竖。何旺子朝竹园里扔了块土垡,随即就有鸟扑腾翅膀的声音。叫着“拖、拖、拖”飞走了。何旺子在马太婆家看了会电视,回来懒得洗脸洗脚,就和衣躺在床上。房里两张床,那张是大伯跟大妈的,没人睡,大伯走时把铺盖卷了,蚊帐也垂下来扎在被絮下面。何旺子开着灯,睁着眼看着墙上挂着的瞎子留给他的胡琴,又看了看房梁上悬挂着的大伯的一件蓑衣,这蓑衣还是爸留给大伯的,那么悬挂着,何旺子觉得像吊死鬼,但因为是爸爸穿过的,何旺子倒也不怕。

  忽然,何旺子听到嘻嘻嘻的笑声。何旺子顿时坐起来,头顶的黄毛都快要爆炸了。嘻嘻嘻。是大伯床上发出来的。何旺子吓得都要失声了,他的道士还没学到能治鬼的地步,但还是念了句,急急如律令。何旺子颤抖着手用秋柜一根竹棍子将蚊帐挑开,是翠儿。她盘腿坐在卷成一团的铺盖后面。

  何旺子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来我这干嘛?

  翠儿说,我刚刚跑出来的,六儿大伯要打我。打我肚子。

  何旺子说,你肚子里有孩子,不能打。你饿吗,我给你冲牛奶喝。我师娘给我送了罐奶粉,我送你,你喝。

  翠儿将罐子打开,直接用手抓进嘴巴里,说,甜,好吃,你吃。何旺子也随她坐到大伯床上跟她一起抓奶粉吃。是很甜,是很好吃。你一把,我一把,翠儿笑眯了,何旺子也笑眯了。何旺子觉得这个夜晚跟奶粉一样甜,冷清而孤寂的夜晚终于有个人做伴了。何旺子用手摸翠儿的肚子,肚子居然会动,何旺子嘻嘻地笑,翠儿也嘻嘻地笑。何旺子看翠儿,她的龅牙,她的肿脸,她的朝天鼻都不讨厌。何旺子看得定定的。何旺子说,翠儿,我们一起过吧,你给我生个孩子,要孩子将来也跟我师傅学道士,我们让他拜将,拜了将的道士最狠,可以用手绢打酒,还可以架偏禾场,以后谁打你,我们就架偏禾场。

  何旺子觉得浑身火烧了似的,连喉咙都在冒烟,渴得难受,身体内部有种什么东西在厮杀,弄得何旺子心神不安,而且裆部发热,他用手捂住下面,硬邦邦的像根棍子。何旺子的头脑里闪现出在左胜窗户边和师傅茶园里看到的场景,他们轮番占据何旺子的大脑。何旺子的手伸向翠儿的胸部,翠儿自己把衣服掀开,让何旺子摸。翠儿还教何旺子脱了裤子,翠儿张开腿,让何旺子睡下来。何旺子不断想象那两幅画面,他最后终于弄通了,他也可以像左胜,像六儿大伯那样在翠儿身上颠了。何旺子热泪长流,下面也如决堤的洪水般,,那一刻,何旺子觉得死了都是值得的。

  忽然,听见有人拍门,很凶地拍门,何旺子跟翠儿紧张起来,翠儿哭道,准是六儿大伯,他们要打我,要打我肚子。

  何旺子手拿棍子说,不怕,我保护你,我一棍子铲死他。

  大伯家的门不经拍,竟开了,六儿大伯带着六儿还有超市的周老爹进到房里来,六儿大伯带了根绳子,他跟周老爹一道上前来绑翠儿,翠儿在地上翻滚,不让绑。何旺子则用手里的竹竿死命地打六儿大伯和周老爹,可他们都不理会他,何旺子就觉得一定是自己没有用劲,便使劲打,六儿也帮着一起打,打、打、打。

  可翠儿最后还是被他们绑走了。翠儿扭过头,用哀哀的眼神看着何旺子,说,我走了。

  何旺子说,不!他伸手上前去拉翠儿。“咚”一下,何旺子的头栽到了地上,他一惊,醒了,原来是一场梦,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面,一片冰凉的潮湿,黏糊糊的。

  天已经亮了,回想刚才那个梦,何旺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一出门,就看见公路上站着不少人,他们都在用耙子耙枯草,像是要拢堆点火焚烧的样子。偶尔还听得几声鞭响。

  何旺子上得公路去打听,马太婆告诉他,翠儿死了,说是六儿大伯昨天带翠儿去检查,说翠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六儿的,就要医生给她做流产。快六个月的身孕了,做的是引产,一针打下去,翠儿喊叫了大半夜,孩子是生下来了,但翠儿大出血,血没止住,说是天蒙蒙亮人就走了。那孩子还是个儿子,被护士剥了胎盘后丢医院厕所里了。

  死了。翠儿死了。何旺子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前面有鞭炮声了,翠儿快来了。何旺子看见四个人抬着一个竹躺椅,上面盖了一床被子,被子遮了住头,但脚露出来了,那脚一只穿了鞋子,一只没穿鞋子,两只脚吊在躺椅下晃荡晃荡,何旺子看到了那吊着的双腿上还有一道道干枯的血印子。马太婆把草堆点燃了,有火又有烟,浓浓的烟。何旺子被熏得眼泪直流。

  何旺子看见后面还跟着六儿,六儿手里提着一个开水瓶,跟在后面号啕大哭。何旺子冲了上去,一把将六儿推在了公路旁的水沟里。六儿也不理,一边哭,一边在水沟里走。

  

14


  翠儿死了,翠儿姑妈领了一干人来讲口(闹事),闹了一场,得了三千块钱也就罢了。六儿大伯把自己的棺材给了翠儿,却不肯让出自己的田地来安葬她。后来村里就把翠儿埋在了张瞎子旁边,村里规定不准立坟头。

  听说翠儿死了,师傅跟师娘倒是痛哭了一场。晚上,师傅在家设坛,跟何旺子两个人做了场法事,加唱了全本的《血盆经》,何旺子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错。师娘用木盆冲泡了一大盆糖水,三个人一直喝到天亮。何旺子不明白师傅为什么如此待翠儿,按照乡俗,像翠儿这样的亡人是不做法事的。师傅说,我是受人之托,翠儿妈生前领翠儿来过我这里,翠儿妈嘱咐我如果我活着的时候,翠儿死了一定要为翠儿做一场法事,做全套的,好好超度她,让她有个好来世。翠儿妈把治病的钱都给我了,就只托付了我这一件事。

  师傅的话说长了,没有停歇的意思。师傅说,你爸爸其实也来过我这里,也把你托付给了我,你爸爸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说不定哪天就走了,都说年轻的亡人是不允许做法事的,但你爸爸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好来世。我们这里命不好的人都不兴记生日,记了生日下辈子投胎就还会带着这辈子的印迹,就投不了好胎了。何旺子忽然大哭起来。

  圆坟那天夜里何旺子来到埋翠儿的地方。何旺子先给瞎子磕了个头,说,张师傅,旁边睡的是翠儿,她是个憨头,您带着她一点,她眼睛是好的,你就让她去牵你。我以后多给你烧钱。

  又快过年了。今年村里的年不怎么热闹,好多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大伯也没有回来,师傅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也没有回来。何旺子在师傅家里团的年,吃过年饭,师傅带何旺子上坟,给师傅爹娘的坟头点燃蜡烛。师傅说,天上一颗星,地上就一个人。这些人生前活着时没有多少亮,不能死后也没有亮,所以就要送灯亮。

  天快麻眼了,田野中有些坟都燃起了蜡烛,有些坟还是黑的。何旺子也要回去给爹娘送灯亮,师傅给了何旺子一大包蜡,说,反正有多的,你拿去吧,以后停电了也用得上。何旺子接过,他心里有个想法,就是沿途经过的坟头只要没有亮的他都要让它有亮。

  他给左胜点了一支,给自己爹妈点了一支,爹妈的左邻右舍也给点了,一路上没亮的坟包都有了亮,再往前就是去瞎子那儿了,刚好就剩两支,一支是瞎子的,一支是翠儿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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